堡垒深处,克罗姆的专属领主房间并没有任命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极尽奢靡。
推开沉重的橡木门,宽敞的房间四壁没有挂着兽皮或是金银珠宝,而是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图纸,上面用复杂的异族文字标注着机械结构与符文回路。房间中央没有柔软的卧榻,只有一座巨大的铁砧和一个燃烧着地火的小型熔炉,四周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齿轮、铁锤与散发着微光的原矿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与金属淬火的焦香,这股味道,让任命感到一种莫名的踏实。
“随便坐吧,地方简陋,只有些铁墩子。”
克罗姆将那杆长长的火枪随手挂在墙壁的铁钩上,从角落里拎起一个巨大的铁壶,往几个粗糙的陶碗里倒满了散发着刺鼻辛辣气味的矮人烈酒。他挥了挥手,屏退了身后的两名矮人亲卫。
刘备、关羽、张飞、赵云四将面色冷峻,各自占据了房间的四个要冲位置。赵云手中的短矛更是隐隐指向克罗姆的咽喉,只要这矮人稍有异动,他便能在一息之间将其当场格杀。诸葛亮则摇着羽扇,在一张布满图纸的石案旁安然落座,目光深邃地打量着这个与众不同的矮人。
任命走到火炉旁的一个铁墩上坐下,没有去碰那碗烈酒,而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克罗姆:“克罗姆领主,既然你让我们进来,又亲手除掉了那些虐待人类的监工。那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克罗姆端起一碗烈酒,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抹了抹胡子上的酒渍,那双隐藏在铁盔阴影下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任命。
“你们……”克罗姆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粗粝,“看起来和那群‘人类反抗军’,很不一样。”
“哦?”任命眉头一挑,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
“你们知道,我们矮人帝国为什么要在这荒凉的三江平原上,耗费巨资建设这么一座犹如军事堡垒般的矿场吗?”克罗姆指了指脚下那坚硬的石板,冷笑一声,“你们以为那是为了防备野兽,或者是防备你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矿奴暴动?”
“大错特错!我们把这要塞修得三丈高,甚至不惜动用高级附魔师,把矿场周围的地基和墙体全部用‘坚固符文’死死固定住,就是为了防那群一直在东北林海里四处游荡的‘人类反抗军’!防他们挖地道,防他们炸毁墙体!”
克罗姆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在很多不知情的人类眼里,那群反抗军是救星。但在我看来,他们更像是一群流寇,一群披着大义外衣的强盗!”
听到这话,任命心中微微一震,立刻追问道:“此话怎讲?”
“那帮家伙,到处劫掠矮人的运输线和边缘矿场。但他们劫掠矿场时,根本不在乎普通人类的死活,几乎是以人命去换矮人的命!他们发起冲锋时,甚至会逼着那些刚刚被解救出来、连武器都不会拿的矿工冲在最前面当肉盾!”
克罗姆冷哼一声,将碗重重顿在桌面上:“虽然他们打着反抗异族压迫的旗号,但大多数时候只是为了扩充他们自己组织的物资和地盘。他们对当地老百姓并没有多少真正的关心。许多人类之所以愿意加入他们,仅仅是听信了他们在外宣传的美名,而且不再愿意受到矮人的奴役。”
“但问题是,东北平原这片林海雪原何其浩大?他们的营地离这里很远,那些投奔他们的青壮年,要跨越几百里,没有足够的粮食,没有适当的衣物。十个人里,能活着走到他们根据地的,连三个都没有!大多数人都活活死在了路上!”
克罗姆越说越激动,双手重重地拍在桌案上:“所以,许多了解真相的人类,宁愿忍受矮人的压迫留在原地,也不愿去加入那群强盗。因为留下来,哪怕是当牲口,好歹还有一口活命的口粮;跟着他们走,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
这番话,在任命和诸葛亮等人的耳边久久回荡。
任命在心中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原本还打算,等远东根据地稳固之后,就去联合那支反抗军。如今看来,幸亏没有贸然行动!
“没有科学的革命理论武装,没有‘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严明纪律,单纯依靠仇恨和武力建立起来的队伍,最终只会沦为像明末李自成流寇那样的破坏者。”任命在心底暗暗思忖,“他们无法建立稳固的根据地,无法解决生产和阶级矛盾,这样的反抗军,即便打败了矮人,最终也不过是换一批人类统治者继续压迫底层罢了。”
诸葛亮亦是微微颔首,手中羽扇轻摇,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熟读史书,深知历代农民起义“流寇主义”的弊端。这矮人领主虽然是异族,但看问题的眼光却极其毒辣。
“所以,你觉得我们和他们不一样?”任命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克罗姆。
“完全不一样!”
克罗姆深深地看了一眼任命:“从你们昨晚在营区里安抚难民、甚至让你们的士兵去给平民让出好房子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们不是强盗。今天在矿场门前,你宁愿冒着被我们砍成肉泥的风险,也要站在最前面鼓舞士气,绝不拿手下当肉盾。这等气魄,那群流寇首领身上绝对没有!”
说到这里,克罗姆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森冷起来:“那个侏儒首领在你们黑松部落里安排了两个间谍,这事你们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一听到“间谍”二字,张飞瞬间瞪圆了环眼,怒发冲冠:“好哇!果然有吃里扒外的狗杂碎!老子就说那侏儒怎么会知道俺老张的爷爷大名!那俩杂碎在哪?俺现在就去把他们活撕了!”
刘备急忙按住张飞的手臂,沉声道:“三弟稍安勿躁,听克罗姆领主把话说完。”
克罗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牙齿:“张将军不必动怒。那两个间谍,昨晚你们刚进部落的时候,就已经偷偷摸摸地跑来找那首领报信了。他们把你们在黑松部落怎么干掉胖首领、怎么分田分粮的事情,连同你们几个将领的名字,全都抖了个一干二净。”
“哦,对了。你们也不用去抓他们了。”
克罗姆拍了拍粗壮的手掌。门外,两名矮人亲卫拖着两个沉甸甸的麻袋走了进来,将袋口一解,赫然是两具人类尸体。
任命定睛一看,这两人正是黑松部落里平日游手好闲的两个二流子。当初在夜校里教识字时,这两人就总是躲在后面睡觉,没想到竟然是受了那侏儒的重金收买!
“这就是我送给各位的诚意。”
克罗姆一脚将两具尸体踢到墙角,冷哼道:“那侏儒首领愚蠢至极,以为设个鸿门宴就能把你们一网打尽。我克罗姆可没那么蠢。据这两个间谍交代的情况,你们给我的感觉,根本不是为了劫掠,而像是在做一件改天换地的大事!你们……简直就像是人类传说中的救世主。”
听到“救世主”三个字,任命连连摆手,严肃纠正道:“克罗姆领主,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我们也不是神仙皇帝。我们要做的,只是唤醒那些被压迫的人,让他们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罢了。”
“好一个自己掌握命运!”
克罗姆猛地一拍大腿,眼神中竟突然爆发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悲愤与狂热。他那粗壮的身躯微微颤抖着,直勾勾地盯着任命:
“你们人类只看到了矮人对你们的压迫。但是,你们可曾想过,在矮人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钢铁帝国里,被压迫的难道只有你们其他种族吗?!”
克罗姆这一声饱含心酸的质问,让在场的所有人皆是一愣。
“难道矮人内部也……”诸葛亮眉头微皱,似乎猜到了什么。
“不错!”克罗姆咬着牙,眼底泛起了一抹极其痛苦的回忆,“我们矮人一族,天生崇拜锻造与符文之力。在帝国的高层眼里,天赋决定一切!那些生来就能感知高级符文、能铭刻火系与雷系阵法的贵族,高高在上,享受着无尽的资源与荣华。”
“而我们这些天生符文感知力低下、学不会高级符文的底层矮人呢?”
克罗姆猛地撕开自己胸前的内衣,露出了一片极其可怖的、被严重烧伤结痂的暗红色疤痕:“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底层矮人,连帝国的牲口都不如!我们生下来唯一的宿命,就是被发配到地底最深、温度最高的熔炉旁边,去干那些连机器都会磨损的苦力活!”
克罗姆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他死死攥着那粗糙的拳头:
“我小时候,有一个最好的兄弟。他比我还要强壮,还要善良。但他就是学不会画哪怕最基础的‘聚温符文’。十岁那年,他被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监工一脚踹进了皇家锻造厂的地火矿坑。”
“在那高温下,没有避火符文护体,他的皮肤每天都在开裂、流血,肺里吸满了有毒的硫磺烟尘。三年……仅仅熬了三年!他就在一个深夜里,咳着黑血,死在了我的怀里!”
“砰!”
克罗姆狠狠一拳砸在铁砧上,眼眶赤红,仿佛燃烧着两团幽冥的鬼火:
“看着同胞们被当成燃料一样塞进熔炉,我痛心疾首!我曾尝试着去抗争,去帮助那些底层的兄弟,但我发现,面对那个由无数高级附魔师和钢铁军队组成的庞大帝国,我一个人的力量简直就像是砸在铁板上的鸡蛋,除了粉身碎骨,没有任何效果。”
“最后,我绝望了。我带着几个和我心意相通的兄弟,自愿申请来到了这偏远的极东冰原。我以为只要逃到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眼不见心不烦,就能苟活下去。”
克罗姆苦涩地笑了起来,指着窗外的矿坑:“可是,到了这里,我看到了你们人类矿工的惨状。那鞭子抽在你们背上流出的血,和当年抽在我兄弟背上的血,有什么区别?!那一具具从矿坑里抬出来的尸体,让我想起了矮人地火矿坑里的累累白骨!”
“那些贵族监工不把你们当人,因为在他们眼里,连我们这些底层矮人都不是人!”
克罗姆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剧烈起伏的胸膛:“所以,在这里,我尽可能地对你们人类矿工好一点。我给他们增加口粮,给他们休息的时间,我甚至故意纵容反抗军抢走一些矿石。可是,这有什么用呢?治标不治本啊!”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任命面前,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但是今天,我看到了你们!我看到了你们不仅有足以斩将夺旗的恐怖武力,更有着把平民当亲人的慈悲!你们是一支真正能把所有被压迫者联合起来的队伍!”
“任命!我知道你们人类对矮人恨之入骨。但我克罗姆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我想和你们合作!我想带着我手底下的这帮底层矮人兄弟,加入你们!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走,算我们一份!”
克罗姆伸出了那只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粗壮右手,声音掷地有声:
“让我们一起,把这天底下所有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的王八蛋——管他是矮人贵族还是人类暴君,统统拉下来!砸个粉碎!”
这番惊世骇俗的陈词,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在这间简陋的领主房间内轰然炸响。
刘备、关羽、张飞、赵云皆是满脸震惊,久久无法回神。在他们的固有观念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是铁打的定律。中原王朝与匈奴、乌桓之间,从来只有刀剑相向、你死我活,何曾有过这等异族主动倒戈、痛陈阶级之苦的奇事?
但诸葛亮却不同,他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深的震撼与敬佩。他隐约间,似乎摸到了任命此前在夜校里反复提及的“阶级矛盾大于民族矛盾”这一深奥理论的边缘。
任命静静地坐在铁墩上,看着克罗姆那张布满风霜与伤痕的脸,他的内心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无数后世的伟大身影。
他想起了那位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将手术刀当做武器,为反法西斯事业流尽最后一滴血的白求恩大夫;他想起了那些跨越重洋、为了西班牙人民的自由而战的国际纵队;他甚至想起了在抗日战争时期,那些幡然醒悟、加入反战同盟、调转枪口对准日本军国主义的日本籍八路军战士!
什么是无产阶级?什么是国际主义精神?
这就是!
剥削与压迫,从来就没有种族和国界之分!在残暴的统治阶级眼里,底层的矮人与底层的人类一样,都只是创造财富的耗材!而今天,在这异界的冻原上,两个不同种族的劳动者,终于在苦难中找到了彼此!
任命的眼眶有些发热。他没有等其他几位武将表态,更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猛地站起身,大跨步上前,伸出双手,死死握住了克罗姆那只粗糙宽大的手掌!
“克罗姆同志!”
任命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股穿透灵魂的力量,“你说得对!压迫我们的是同一个阶级,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和霸主!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了。我代表这个团体,代表这片土地上所有受苦受难的人民,正式同意你们的加入!”
“不管是人类还是矮人,只要是受压迫的劳动者,只要愿意为了平等和自由而战,就是我们的兄弟,就是我们的同志!”
这斩钉截铁的一番话,彻底打破了屋内最后一丝隔阂。
刘备看着紧紧握手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明悟与叹服。他走上前,双手按在两人的手背上,爽朗大笑:“好一个‘受压迫者皆为兄弟’!任命同志此等气魄,真乃天下之大公也!备佩服之至!克罗姆兄弟,欢迎入伙!”
关羽轻抚长髯,丹凤眼中满是敬重,冲着克罗姆拱了拱手:“关某平生最敬重有情有义的硬汉。领主大人能为底层同袍甘冒奇险,实乃真英雄!日后若有差遣,关某的大刀,愿与兄弟并肩杀敌!”
“哈哈哈哈!既然大哥二哥都没意见,那俺老张也认你这个矮兄弟了!”张飞一巴掌拍在克罗姆的肩膀上,拍得克罗姆一个趔趄,“以后咱们一起喝酒,一起杀那些狗娘养的贵族!”
赵云亦是微微一笑,收起短矛,抱拳行礼:“子龙见过克罗姆同志。”
诸葛亮轻摇羽扇,上前一步,温言提醒道:“主公,任命同志,克罗姆同志大义归诚,乃是我军天大的幸事。然则外头那将近四千的人们受尽了矮人的折磨,心中必定对矮人一族充满了恐惧与仇视。此时若直接宣布合并,只怕会引起激变。还需谨慎安抚才是。”
听到诸葛亮的顾虑,任命点了点头:“孔明先生说得对。克罗姆同志,信任需要时间来建立。我们得先去和外面的乡亲们见上一面,当众把事情讲清楚,解开他们心里的疙瘩,避免产生流血冲突。”
克罗姆闻言,不仅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极为豪爽地一挥手:
“完全没问题!我克罗姆做事,向来坦坦荡荡。只要能让这天下的受苦人翻身,让我去给他们磕头赔罪都行!咱们现在就出发,去你们的营地!”
说罢,克罗姆雷厉风行地大步迈出房门,吹响了一声极其特殊的骨哨。不一会儿,他那几个好兄弟便集合了过来。
任命与刘关张赵五人也整好衣冠,与这支奇特的异族队伍汇合一处。
风雪已经彻底停歇。午后的阳光穿透了常年笼罩在煤矿上空的阴霾,洒在辽阔的冰原上,折射出耀眼而温暖的金色光芒。
宽阔的雪道上,人类的将领与矮人的射手并肩而行。他们没有互相防备的刀剑相向,只有一路上对于未来如何改进雪橇、如何用符文增加威力的热烈探讨。偶尔张飞大着嗓门讲起中原的笑话,逗得这群沉默寡言的底层矮人爆发出粗犷的哄笑声。
这一幕,在这片残酷厮杀了几千年的异界大地上,显得如此的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的温馨与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