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兰记得六岁那年的巴掌。父亲李老大喝完半斤散酒,因为她端洗脸水慢了半步,一巴掌扇过来,左耳嗡了三天。她蹲在门槛上哭,母亲王桂花从灶台边探出头,嘴里嚼着给弟弟蒸的白面馒头,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女人命苦,忍忍就过去了。”
这句话她后来又听了无数遍。十二岁那年冬天,她来初潮,裤子洇透了,蹲在厕所不敢出来。母亲扔给她一条旧布带,上面还沾着洗不掉的黄渍:“垫上,别浪费新布。”同年弟弟秀军拉裤子,母亲扯了半尺新棉布给他擦屁股,边擦边笑:“俺儿金贵,可不能腌着。”
这些事秀兰都装在心里,攒着,没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攒这些,只是觉得不能忘。
不能忘的还有粮票的事。七五年秋,父亲单位发了五斤细粮票,母亲全蒸了白面馒头,锁在柜子里。秀军一天吃俩,秀兰偷掰了半个,被母亲拿火钩子敲手背,肿了七天。那七天她还得照常烧火做饭,手背碰一下锅盖就钻心疼。父亲吃饭时看见了,啥也没说,把碗里半个馒头拨给秀军:“多吃点,长个。”
秀兰低头喝棒子面粥,粥稀得照见碗底的裂纹。她那年十岁,已经学会了不抬头。
一九七八年夏天,改变她命的那张纸来了。县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大红戳子,她考了全校第三。邮递员在门口喊“李秀兰家的”,她光脚跑出去接,手指头都在抖。她没敢当场拆,跑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撕开信封看了三遍——没错,是她,李秀兰,录取了。
她把通知书贴着胸口捂了一路,心想,能上高中了,能考大学了,能离开这个家了。
进院子的时候母亲正在烧火。秀兰把通知书递过去,母亲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秀兰等了一会儿,等来一句:“你弟明年要上初中,学费还没凑齐呢。”
“我考上了,妈。全校第三。”
“考上了又能咋?”母亲把通知书往灶膛里一塞,“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干啥?早晚是人家的人。进厂挣钱,给你弟攒彩礼。”
秀兰伸手去抢,火苗已经舔上纸边了。母亲一胳膊挡开她,火钩子往灶膛里捅了捅,通知书卷成灰,跟玉米秸一起烧得噼啪响。
秀兰蹲在灶台跟前,看着最后一点红纸边化成黑卷儿,没哭出声。她学会不哭出声了。晚上她跪在父母屋门口,跪了一夜,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父亲起夜时踢了她一脚:“起来,别在这碍事。”
第二天她含泪去了纺织厂,挡车工,三班倒。车间里棉絮飞得跟下雪似的,纱线勒得手指头全是血口子,十个指头缠了八块胶布。第一个月工资十八块,交家里十六,自己留两块买卫生纸。那两块也攒不住——母亲月底翻她兜,翻出五毛钢镚儿,骂她藏私房钱。
她在纺织厂干了四年。四年里秀军念完了初中,死活不肯上高中,说要跟人跑运输挣大钱。母亲抹着泪说“俺儿有志气”,转头给秀兰涨了任务:“你弟要买辆二手三轮,你工资以后全交家,每月给你留一块。”
秀兰把这事跟厂里姐妹周姐说了。周姐比她大六岁,离过婚,带着闺女单过,说话不藏着掖着:“你妈把你当牲口使呢,你还真就伸着脖子等她套绳?”秀兰不说话。周姐又说:“你挣的钱够给你弟娶仨媳妇了,你自己呢?连双袜子都得捡漏的穿。”
那天晚上秀兰回宿舍,把枕头底下攒了半年的十二块钱翻出来看了又看。她头一回想:我能不能不交?
没等她琢磨明白,一九八二年春节刚过,母亲托人给她说了婆家。邻村木匠赵大柱,二十六,成分好,有手艺,彩礼出到八百。秀兰不同意,说没见过面。母亲说见啥见,人家不嫌你家穷就不错了。秀兰说那我总得知道他是啥人。母亲急了:“啥人?男人呗!你爹啥样他啥样,不都这么过来的?”
秀兰去找父亲。父亲蹲在门槛上卷旱烟,听完她的话,眼皮都没抬:“听你妈的。”
见面那天在集上。赵大柱个子不高,方脸,手大,闷着头走路,看着挺老实。秀兰问他平时干啥,他说做木工,给人家打柜子打门窗。问一句答一句,不喝酒,不骂人,秀兰心想,憨厚就憨厚吧,总比父亲那种喝了酒就抡拳头的强。
她点了头。
婚后第三天她就知道自己想错了。赵大柱在村里帮人打完一套组合柜,主家请酒,喝了半斤白的。回家把秀兰按在炕上,掐着她脖子骂:“八百块买来的,我想咋打咋打。”秀兰挣不开,他手跟铁钳子似的。第二天早上她脖子上青了一圈,赵大柱酒醒了,闷头喝了碗粥,撂下一句“喝多了”,下地干活去了,就跟啥事没发生一样。
秀兰跑回娘家。母亲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她说完,手里的瓢没停:“离婚?丢不起那人。你弟还没说媳妇呢,你闹开了谁家姑娘肯进咱家门?”
“他打我,妈。”
“哪个男人不打媳妇?你爹不打我?我不也过来了。”母亲把瓢往地上一墩,“回去。好好过日子,别搁这丢人。”
秀兰站在院子里,太阳毒得睁不开眼。鸡抢食抢得咯咯叫,秀军新买的三轮车停在墙根底下,车斗里扔着条脏毛巾。她忽然觉得自己跟那些鸡差不多——喂肥了,卖了,换钱给弟弟娶媳妇。她没再说话,转身回了赵大柱家。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左边是赵大柱打雷一样的呼噜,右边墙缝里钻出一棵野草的嫩芽。屋里潮得墙皮长绿毛,一块一块往下掉,草倒是活得精神,叶子顶着水珠,细溜溜的茎从砖缝里硬挤出来。
她伸手碰了碰草叶子,小声说:“咱俩一样。给点土就能活。”
草不搭理她。她把被角往肩头拉了拉,盯着那棵草看了很久。赵大柱翻了个身,呼噜停了停又续上。月光从窗户纸破洞里漏进来,照得草叶子亮晶晶的。
她想:我得活。像这棵草一样,踩不死,烧不尽,给点土就活。
那年她十九岁。兜里揣着偷偷攒下的三块六毛钱,肚子里揣着一个刚成形的、还不知道是闺女的小生命。
她不知道后来的日子能过成啥样。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挣的每一分钱,都得攥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