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上的光柱第三次冲天而起。
帝威点从玉玺中倾泻而出,暗金色的洪流灌入九层青石台阶,汇于坛心阵纹。光柱之中,一道人影由虚转实。那人身形颀长,肩宽腰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战袍,袍角用麻绳束着,腰间挂一柄无鞘的直刀,刀身上刻满了细密的刻度。他面容瘦削,颧骨微高,双目半阖,像没睡醒似的。可他踏出光柱的一瞬间,御书房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空气忽然变紧了,紧到每个人的呼吸都短了半拍。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划过磨刀石。
“兵仙韩信。忠诚六十。夺舍五十五。”
他自己报完数,睁开眼。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把刚出鞘的薄刃。他没有看李默。他扫视殿中,目光从李斯脸上掠过,从商鞅脸上掠过,从海瑞背上那把天子剑上掠过,最后落在白起身上。白起站在殿门侧,长枪拄地,甲叶上凝着北境带回的硝烟碎屑。韩信抬起右手,食指直直指向白起。
“你为先锋。我为帅。”
白起的瞳孔一缩。他握枪的手指猛地收拢,攥得枪杆上律文烙印明灭不定。殿中百官骚动。李斯从列中冲出,指着韩信厉声呵斥。
“狂妄!白起将军乃三朝老将,战功赫赫。你一介祭坛阴魂,也配——”
韩信转头看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没有怒,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平静。他反问,声音不高不低。
“打仗靠礼?”
李斯被噎住了。韩信的拇指按在腰间直刀的刀柄上,刀身刻度在烛光中泛着冷冽的光。他转身,面向李默,身子却不跪。他只是微微欠了欠身,那是军中同袍相见的礼数,不是臣子对君主的礼数。
李默抬手。他压住了百官的喧嚣,也压住了李斯的怒色。他开口,声音嘶哑却稳。
“张良提醒过朕——你忠诚只有六十。”
韩信笑了。那个笑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瞬便收回去。他抬手拍了拍腰间直刀的刀鞘,刀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度在烛光中闪烁。
“打完这一仗,再看忠诚。”
系统在李默颅腔深处报了一声,极轻极短:“夺舍五十五。韩信可能是仙门饵。他忠诚太低——低到可以随时反水。”
李默没有理系统。他看着韩信,看着那张瘦削面容上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韩信袖口处——那里鼓起一角,像藏着什么东西。韩信仰手一抖袖口,一卷帛书从袖中滑出来,掉在祭坛边缘。帛书展开,帛面是一幅地图。幽州、云中、朔方三郡的山川地形、关隘分布、驻军方位,标注得清清楚楚。地图右下角,印着一枚云纹暗记。
仙门地图。
殿中哗然。白起的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入砖三寸。禁军从殿门两侧涌上,刀枪齐出。韩信却没有任何慌张。他弯腰将地图捡起来,拍了拍帛面上的灰,声音平淡如常。
“路上捡的。”
李默盯着那卷地图。地图上的标注比他手中任何一份北境舆图都要详尽,连镇北王在幽州城外的暗哨位置都标了出来。他说“路上捡的”——从祭坛光柱中踏出来的人,路在哪里?可他没有追问。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些标注,看了很久,久到殿中刀枪出鞘的声响渐渐平息。然后他从御案上拿起那方北伐帅印,放在案面正中。
韩信走过来。他伸出手。
李默按住帅印。他的左手压着印纽,掌心旧痂贴着冰凉的印面。他抬头看着韩信,声音嘶哑却一字一字清晰。
“先说条件。”
韩信低头看着李默按在帅印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布满伤疤,掌心血痕纵横,指节粗大,虎口皲裂。他又抬头看了李默一眼,看着那张灰败的面容和鬓角掩盖不住的白发。然后他开口,声音像刀锋划过磨刀石。
“我要独立指挥。不受三司节制,不受海瑞监军,不受商鞅律条约束。战时军令不从三界法庭出,只从我口中出。打完仗——再算账。”
殿中死寂。包拯的眉头拧紧,商鞅的手按上了剑柄,海瑞从殿侧走出一步,青袍下摆无风自动。白起握枪的手指节泛白,却什么都没说。李默低头看着帅印,看着印面上“北伐”二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三次,久到韩信的嘴角再次弯起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然后他松开手。
“准。”
韩信的指尖触到帅印。他握紧印纽,将帅印翻过来看了一眼印面,然后收入袖中。他转身便走,灰白战袍在满殿朱紫之间划出一道利落的线。走到殿门处时,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话。
“三日内,北伐。”
他跨出门槛,身影消失在殿外的暮色之中。白起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然后提枪跟了出去。甲叶声渐远,马蹄声起,朝北而去。
系统在李默颅腔深处响起来。极轻,极短,像一根针扎入耳膜。
“他忠诚只有六十。他会反。”
李默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被韩信取走帅印后空出来的案面,那上面还留着帅印的方形压痕。他将玉玺重新放回袖中,转身走向祭坛后方的屏风。屏风上挂着一幅北境舆图,他用朱砂在幽州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仙门三城的位置画了第二个圈。两个圈之间,是韩信即将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