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开春,秀兰的肚子鼓起来了。赵大柱没多问,该出去干活干活,该喝酒喝酒。秀兰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他在院子里劈木头,斧头抡得梆梆响。秀兰扶着门框喊他:“给我倒口水。”他头都没回:“自个儿倒,我忙着呢。”
秀兰扶着墙根慢慢蹲下去,等着那阵恶心过去。她想起母亲怀秀军那年,父亲好歹还给端过一碗红糖水。红糖水秀兰没见过,她月子里喝的是棒子面糊糊。
十月里小荷落地。产婆把孩子包好抱出来,赵大柱蹲在产房外头抽烟,问:“带把的不?”产婆说:“闺女,长得俊。”赵大柱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脚碾了碾,站起来就走了。秀兰在屋里听见他脚步越来越远,没喊,也没哭。她低头看怀里皱巴巴的小脸,小荷打了个哈欠,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闺女好。”秀兰小声说,“闺女省心。”
月子里赵大柱没进过她屋。秀兰自己下炕烧水,自己洗尿布,自己熬小米粥。数九天,自来水扎得骨头疼,她两只手泡得通红开裂,抹点猪油接着洗。隔壁刘婶看不过眼,过来帮了两回忙,叹着气说:“你这日子过的……”秀兰笑了一下:“婶,没事,我能行。”
她确实能行。出了月子她就背着孩子干活,家里三亩地,她趁着小荷睡觉的时候去锄草,把孩子搁在地头树荫底下。小荷醒了哭,她就跑回来喂两口奶,接着干。赵大柱该出去做木工出去做木工,挣了钱自己揣着,秀兰问他要钱买奶粉,他翻口袋掏出两块钱:“够了吧?”秀兰接了,没吭声。她算了算,两块钱能买六两奶粉,掺着米粉喂,够小荷吃五天。
她开始攒鸡蛋。家里养了八只母鸡,赵大柱不知道一天能捡几个蛋。秀兰每天偷藏一个,攒够十个拿去集上卖,一个鸡蛋八分钱,十个八毛,一个月攒两块四。她把钱卷成卷塞在墙缝里——就那棵野草旁边,草已经长到一尺高了,叶子拉得老长,秀兰给它浇了回水,它就疯了一样往上蹿。赵大柱嫌碍事要拔,秀兰头一回硬气:“你别动它,这是我养的。”
赵大柱看她一眼,懒得为棵草跟她掰扯,嘟囔一句“吃饱了撑的”就走了。
一九八五年,秀兰又怀上了。赵大柱这回殷勤了,天天问她想吃啥,还去集上割了二斤肉。秀兰没要,说留着给小荷吃。赵大柱脸黑了一下,但没发作。秀兰心里明白,这胎要是闺女,好日子就到头了。
五个月的时候,赵大柱托人找了个镇上卫生院的B超大夫,想看看男女。秀兰死活不去。赵大柱急了:“看一眼咋了?”秀兰说:“咋也不咋。是闺女你不要,是儿子你抢,我不给你看。”赵大柱抡起巴掌要扇,秀兰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你动我一下试试,我带着小荷走,你找都找不着。”赵大柱举着手愣了半天,最后踹了一脚板凳,摔门出去了。
孩子没留住。七个月的时候秀兰去地里掰玉米,摔了一跤,见了红。送到卫生院,大夫说胎没保住,是个男娃。赵大柱在走廊里蹲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进病房,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你故意的吧?”秀兰刚刮完宫,疼得直不起腰,听了这话,把枕头砸过去:“滚。”
赵大柱没滚。他三天没跟秀兰说话,但饭是他做的——煮了一锅挂面,连盐都没放,端到床头咣当一搁。秀兰看着那碗白水煮面,想起他给寡妇家修柜子时人家给炖的小鸡炖蘑菇,心一点点凉透了。
日子就这么凑合着过。秀兰把小荷送到厂托儿所,自己照常上班、种地、喂鸡、藏鸡蛋。墙缝里的钱卷慢慢变厚,从两块四攒到五块,从五块攒到十块。有时候攒到二十,赵大柱翻墙找烟叶摸到了,抢走一半去喝酒。秀兰骂了一回,赵大柱嬉皮笑脸:“你人都是我的,钱不是我的?”秀兰不骂了,换个地方藏——这次塞在灶膛灰坑底下的破铁盒里,赵大柱嫌脏,从来不碰。
一九八八年秋天,厂里贴出告示:效益不好,第一批下岗名单下周公布。秀兰在名单上。
那天晚上她坐在灶台跟前发呆,小荷五岁了,趴在小桌上拿铅笔头画画,画了一个长头发的女人,旁边歪歪扭扭写“妈妈”。秀兰看了一眼,鼻子酸了,赶紧扭头烧火。火苗舔着锅底,她想起十年前那张通知书,也是这么烧掉的。这回她不跪了,她跟自己说:哭没用,想法子挣钱。
第二天凌晨三点,她蹬着从周姐那借来的三轮车,去八里外的蔬菜批发市场进了一筐土豆、一捆大葱、半扇猪板油。回来在纺织厂门口支了个摊,卖煎饼果子。头一天手生,面糊摊厚了,废了五六张,心疼得她直咧嘴。好在厂里姐妹认她,周姐带头买了三套,还帮着吆喝。到上午十点收摊,刨去成本挣了四块六。
四块六,比她在厂里干一天还多。
秀兰把那张皱巴巴的票子贴胸口揣好,蹬三轮往回走。路过娘家村口她没停,径直蹬过去了。小荷在托儿所门口坐着等她,手里攥着半块早上剩的煎饼,见着她就喊:“妈,我帮你卖煎饼,你多给我搁点酱行不?”
秀兰笑了。她闺女五岁就知道多搁酱能招回头客。
赵大柱知道她摆摊以后,头一回摔了碗:“你丢不丢人?老子在村里抬不起头!”秀兰正在糊煎饼盒,头都没抬:“抬不起头你搬出去,房子是我爹留下的,户主写的我名。”赵大柱气得三天没回家,第四天回来了,因为寡妇家不给他做饭了。
就这么着,秀兰的煎饼摊从纺织厂门口摆到电影院门口,从电影院门口摆到县一中门口。小荷跟着她出摊,蹲在马路牙子上写作业,城管来了帮着推车,比大人还麻利。秀兰给她买了个小围裙,小荷穿上美得不行,见人就喊:“我帮我妈卖煎饼呢!”
一九九五年夏天,赵大柱终于捅了大篓子。他搞大了邻村寡妇的肚子,寡妇家兄弟五个拎着铁锹找上门,要赵大柱给说法。赵大柱吓得躲进秀兰屋里,头一回冲她低声下气:“秀兰,你帮我说句话……”
秀兰正在剁葱花,刀停了一下,又接着剁:“说啥?说你是我男人,让寡妇把孩子打了?”
“不是……你看这事……”
秀兰把刀往案板上一插:“赵大柱,你听好了。房子归我,闺女归我,存款——咱也没存款——归我。你净身出户,爱跟谁过跟谁过。”
赵大柱急了:“你凭什么——”
“凭你搞破鞋全厂都知道了,我要是去法院告,你一个子儿都分不着。你要是不签,我明天就找妇联。”秀兰擦了擦手,从灶膛灰坑底下掏出那个破铁盒,打开给他看——里头厚厚一沓毛票,最大面额十块,“看见没?这些年你拿走的,我全挣回来了。你以为我离了你就活不了?”
赵大柱瞪着眼看了那铁盒半天,签了字。
办完手续那天秀兰带着小荷搬进县城边上一个月租三十块的地下室。潮得墙皮长绿毛,小荷一进门就捂鼻子:“妈,啥味啊?”秀兰把窗户支开,蹲下去收拾行李:“潮味。住两天就闻不出来了。”
小荷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是墙上那棵野草,连根带土挖出来了,用报纸裹着。“妈,你那个墙缝里的草,我给你带出来了。”
秀兰接过来,找了个豁口罐头瓶子栽上,摆在唯一能见着太阳的窗台上。小荷问:“能活不?”秀兰说:“能。这玩意儿命硬。”
她不知道更硬的还在后头——第二天一早,地下室的水管子冻裂了,冰凉的水漫了一地,罐头瓶子泡在水里,草叶子冻得打蔫。秀兰搂着小荷坐在唯一没湿的床角,听着水哗哗往外淌,跟闺女说:“别怕。妈明天就去买管子,咱自己修。”
小荷仰头看她:“妈,你啥都会修啊?”
秀兰把闺女往怀里紧了紧:“不会就学呗。”
窗台上那棵草在水里泡了一夜,第二天太阳出来一晒,又支棱起来了。秀兰看着它,咧嘴笑了:“行,你活着呢。那我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