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三十块钱一个月,秀兰咬牙租了。不为别的,离县一中近,小荷走五分钟就能到校。搬进去那天她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墙皮还是一碰就掉渣,潮得被子能拧出水。小荷半夜痒醒了,胳膊上起了一圈红疹。秀兰拿湿毛巾给她敷,敷着敷着自己也痒起来,一摸后腰,全是小红疙瘩。
第二天她去找房东,房东叼着烟说:“三十块钱你还想住楼房?嫌潮别租。”秀兰没再说话,转头去集上买了两斤生石灰,拿旧布包了搁墙角吸潮。又找了几个纸箱子拆开,拿面糊糊了一层,贴墙根摆一圈,好歹被子不直接挨着墙了。
小荷管这叫“纸房子”,同学问她家啥样,她说:“我家墙是纸糊的,可高级了。”秀兰听了心酸,小荷倒美滋滋的,在纸箱子墙上拿铅笔画了一排小人,说这是她、这是妈妈、这是姥姥——画到姥姥的时候,笔停了,问秀兰:“妈,我能把姥姥画得好看点不?”
秀兰正在糊煎饼盒,手顿了一下:“画吧。画好看点。”
她同时打三份工。凌晨三点起来磨豆浆,五点蹬三轮去一中门口出摊,上午十点收摊去服装厂剪线头,下午四点接小荷放学,晚上等小荷睡了糊纸盒,糊到十一二点。一天睡四个钟头,眼圈黑得跟被人揍了似的。
小荷也忙。早上跟着出摊,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煎饼,吃完了拿个小马扎坐摊边写作业,城管来了抱着作业本推车跑,跑得比秀兰还快。有一回跑太急,铅笔盒掉了,后面一个卖袜子的阿姨捡起来追了半条街,小荷回头鞠了个躬:“谢谢阿姨!等我妈挣着钱了请您吃煎饼!”那阿姨后来真来了,秀兰给她摊了套双蛋的,没收钱。
日子紧巴,但能过。秀兰把赵大柱签的那张离婚协议塑封了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数一遍铁盒里的钱,记在挂历背面:九月挣了三百二,十月挣了四百一,十一月下雨多,只挣了二百八,但省了菜钱,地里收的白菜腌了一缸。小荷在旁边补一句:“妈,我这个月捡瓶子卖了两块四。”秀兰就笑:“那记上,闺女挣两块四。”
一九九六年冬天,娘家来人了。
秀军蹲在她地下室门口抽烟,穿得人模狗样的,皮夹克锃亮,头发抹了油。秀兰推车回来一看他那架势,心里咯噔一下。
“姐,借我三万。”
“多少?”
“三万。赌场欠的,人家说再不还卸我一条胳膊。”
秀兰把三轮车支好,钥匙拔下来揣兜里,蹲在秀军对面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姐,你帮帮我,就这一回……”
“你一个月挣多少?”
“我这不是手头紧嘛……”
秀兰站起来,把地下室门推开让他看:一张床一个煤球炉子,小荷趴在纸箱子糊的桌子上写作业,头顶灯泡十五瓦,昏得看不清字。窗台上那棵野草倒是长得旺,叶子墨绿墨绿的,把罐头瓶子都撑满了。
“看见没?你姐就这条件。三万,我拿啥给你?”
秀军探头往里瞅了一眼,咽了口唾沫,但没走:“姐,你煎饼摊不是挣着钱呢吗?你先挪我使使,回头我翻了本……”
“你翻个屁。”秀兰骂人了,声音不大,但小荷吓得笔停了,“秀军你听好了,你姐从嫁人那天起就没花过李家一分钱。你买三轮我掏的,你赌钱我填的,去年你喝多了把人家饭店玻璃砸了,人家找上门,是不是我拿煎饼钱赔的?你算算前前后后多少了?”
秀军脸挂不住了:“那不是爹妈让的嘛……”
“爹妈让你吃屎你吃不吃?”秀兰把门一带,“三万没有,三十我也没有。你回去告诉爹妈,我李秀兰从今往后只管我闺女,李家的事,我管不着了。”
秀军骂骂咧咧走了。隔了两天母亲来了,坐在地下室门口拍着地哭,哭得整条巷子都听见:“白眼狼啊!白养你这么大!你弟让人家打断腿你都不管啊……”邻居探头探脑,秀兰把小荷支出去买酱油,回来关上门,给母亲倒了碗热水。
“妈,你喝口水再哭。”
“我不喝!你不拿钱我就不走!”
秀兰坐到床沿上,看着母亲哭。等她哭累了,才开口:“妈,我离婚的时候你管过我吗?小荷发烧四十度我抱着去医院,兜里就二十块钱,你管过我吗?”母亲不哭了,拿袖子抹脸,嘴里嘟囔:“那不是……那不是你弟……”
“我弟我弟,你这辈子就记着你儿。”秀兰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行,三万我出,但有个条件——从今往后秀军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你们老两口养老我按月给钱,多了没有。”
母亲一听钱有着落,立马不哭了:“那……那你写个字据?”
秀兰笑了。她找了张纸,写了两行字,让母亲签字。母亲不识字,按了个手印。秀兰把字据叠好塞进铁盒,转头去找周姐借了一万,又找厂里几个下岗姐妹凑了一万,自己贴了一万——那是她攒了三年准备租门面的钱。
高利贷还完那天,秀军请她吃饭,说是答谢。秀兰去了,坐下来喝了杯茶,跟秀军说:“这顿饭我吃,吃完咱俩两清。以后路上碰见,你管我叫姐我应一声,你不叫,我也不挑你。”
秀军嘿嘿笑:“姐你说啥呢……”
秀兰把茶杯一搁:“我说真的。你记着就行。”
那顿饭她没吃几口就走了,小荷还在家等她辅导作业。回去路上她买了一斤糖炒栗子,小荷最爱吃。小荷问今天啥日子,秀兰说:“没啥日子,妈高兴。”
高兴的事还有一桩。一九九七年开春,小荷在学校作文比赛拿了一等奖,题目叫《我妈的煎饼摊》。作文里写:“我妈的煎饼摊是我家的银行,也是我家的饭桌。我妈说葱花要切细,面糊要搅匀,摊的时候火候得稳。我觉得我妈摊煎饼的样子像写大字,一笔一划特别认真。我长大以后要开个店,让我妈当老板,我给她打工。”
老师把作文推荐到县报,登出来了,给了五十块稿费。小荷拿这钱给秀兰买了一双棉鞋,秀兰舍不得穿,搁在摊车上当备用,说等脚上这双彻底张嘴了再换。
那天晚上秀兰收摊回来,发现窗台上那棵草开花了。细碎的小白花,米粒大,一簇一簇挤在叶尖上。小荷兴奋得直拍手:“妈!草开花了!”秀兰凑近看了看,她不知道这草叫啥名,养了快两年,光长叶子不开花,她以为就是个不开花的野草。
“开了。”秀兰摸了摸小荷的脑袋,“跟你一样,该开花的时候自然就开了。”
小荷问:“那我啥时候开花?”
秀兰把闺女搂过来:“等你考上大学,就是开花。妈这棵草啊,就等着那天呢。”
地下室还是潮,墙皮还是掉,煎饼摊还是天天被撵。但秀兰把那张报纸剪下来贴墙上了,小荷作文里那句“我妈摊煎饼的样子像写大字”,她让周姐念了三遍给她听,听着听着就笑,笑着笑着又抹眼睛。周姐说:“你这人,哭啥?”秀兰说:“我闺女说我像写大字的呢。”
周姐翻她一眼:“你就说你美就完了呗。”
秀兰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推着三轮出门了:“美!走了,摊煎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