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秀兰的煎饼摊挪进了铁皮棚子。城管管得严了，马路牙子不让摆，她咬牙租了县一中后门一个两平米的小铁皮屋，月租一百二。棚子矮，秀兰一米六的个子进去得低头，夏天烤得跟蒸笼似的，冬天冻得面糊都搅不开。但好歹是个固定地方，不用再抱着锅跑。
小荷上初中了。学校就在棚子后头，课间跑过来喊一声“妈我饿”，秀兰从鏊子上揭张煎饼卷根油条塞给她，小荷边吃边往回跑。班主任跟秀兰说：“你家小荷脑子好使，好好供，能考出去。”秀兰听了这话，攥着铲子愣了半天。考出去，这三个字她等了二十年。她没考出去，她闺女得考出去。
从那以后她看小荷写作业看得紧了。小荷考九十九分，她问那分丢哪了。小荷看课外书，她给没收了，塞回去一本习题集。小荷说妈我想看会儿闲书，秀兰说等你考上大学想看啥看啥，现在不行。她没觉得这话有啥问题，她脑子里就一根筋：闺女得考出去，不能跟她一样困在铁皮棚子里。
小荷初二那年期中考试跌出年级前二十，秀兰急了，晚上收摊回来翻小荷书包，翻出一本《故事会》，还有半本没写完的日记。秀兰从日记中看见了恨和烦。她把日记本摔桌上：“你恨谁？你烦谁？我天天累得跟狗似的供你念书，你搁这恨我？”
小荷不吭声，咬着嘴唇站那儿，跟秀兰当年跪在灶台前一个模样。秀兰越看越气，一巴掌拍桌上：“说话！”
小荷抬头，眼眶红的，声音不大：“妈，你跟我姥一模一样。”
秀兰愣了。
“我姥拿火钩子敲你手，你拿话敲我心。我考九十九你问那一分，我写作文你撕我本子，我喘口气你都嫌我耽误工夫。”小荷抹了把脸，“我姥让你忍，你让我考。你们都是……都是拿我当工具。”
秀兰嗓子眼堵了。她想骂回去，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小荷回屋把门关上了，秀兰坐在铁皮棚子里，面对一堆没卖完的煎饼，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第二天班主任找她。小荷在作文里写“我妈是只刺猬，她想抱我，但扎得我疼”。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说话直：“大姐，小荷最近上课走神，作业也糊弄。我不是说她有理，但你得换个方式。你逼她，她只会离你越来越远。”
秀兰问咋换。老师想了想：“你先学会跟她道歉。”
道歉。秀兰活了三十五岁，没听父母道过歉，也没跟人道过歉。她晚上收摊回去，小荷在写作业，秀兰坐旁边搓了半天围裙，开口：“小荷，妈昨天不对。妈不该翻你东西，也不该说那些话。”
小荷笔停了，没抬头。
秀兰接着说：“妈没文化，脑子笨，不知道咋教你。妈就知道你得考出去，不能跟我似的……困在这棚子里。”她越说声越小，最后变成嘟囔，“你姥那会儿我恨她，现在你恨我，这玩意还带传的……”
小荷把笔放下了，转过头看她妈。秀兰围裙上全是油点子，头发拿皮筋胡乱一扎，鬓角白了好几根，才三十五跟四十五似的。小荷突然说：“妈，你学做题吧。”
“啥？”
“你老说你没文化，那你学啊。我教你。”小荷把作业本翻到背面，拿笔画了个表，“每天学五道题，学会了我奖励你一张煎饼。”
秀兰乐了：“你拿我的煎饼奖励我？”
“那……我请你吃冰棍。”
就这么着，母女俩定了个规矩：晚上收摊后学五道题，学完开十分钟“吐槽会”。小荷可以骂秀兰，秀兰不许翻脸。头一回吐槽会小荷憋了半天，说：“妈你摊煎饼的时候别老拿袖子擦汗，不卫生。”秀兰翻个白眼：“就这？”小荷说：“还有，你别老吃剩的，卖不完的煎饼你热了三回了还吃，坏了咋整。”秀兰说：“行，听你的。”
过了俩月小荷胆子大了：“妈，你能不能别在棚子里跟人吵架？上回那个说煎饼薄了的大叔，你追人家半条街。”秀兰瞪眼：“他瞎说！我煎饼全县最厚！”小荷拿筷子敲碗：“吐槽会！不许翻脸！”
秀兰憋回去，说：“行，我下回少吵两句。”
学字也真学进去了。秀兰拿粉笔在铁皮墙上写，卖完煎饼拿抹布一擦再写新的。一年下来她能看懂小荷的作文本了，虽然念得磕磕巴巴。她头一回自己读完小荷的作文，写的是《我妈的煎饼摊》，结尾那句“我妈摊煎饼的样子像写大字”她念了三遍，念完说：“这谁写的？写得挺好。”
小荷说：“我写的。”
秀兰咂咂嘴：“写得挺好。就是把我写太好了，你咋不写我追人家半条街的事？”
小荷笑倒在床上。
二〇〇三年，小荷考上省城大学法律系。通知书寄到那天秀兰正给客人摊煎饼，小荷举着信封跑过来喊：“妈！来了！”秀兰铲子一扔，油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接过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她不认识“法律系”三个字，问小荷：“这念啥？”小荷说：“法律系，学出来当律师，帮人打官司。”秀兰说：“帮谁打？”小荷说：“帮挨打的女人打，帮受欺负的人打。”
秀兰把通知书贴胸口揣好，跟小荷说：“那行。你替妈打。”
送站那天秀兰把那个破铁盒掏出来，从里头拿了一张卡塞给小荷。卡里是两万块——一万是当初替秀军还债时抵押给高利贷债主的钱，秀兰打了三年官司要回来的利息，剩下一万是她这两年攒的。小荷不要，秀兰说：“拿着。女人兜里得有钱，谁有都不如自己有。”
小荷上车前回头喊了一句：“妈！你那个草还活着没？”
秀兰在站台上笑：“活着呢！你走了它也活着！”
回去路上她拐到铁皮棚子后头，小荷那间屋的窗台上，罐头瓶子里的野草又蹿了一截，叶子油亮油亮的。这棵草活了快十年了，换过仨罐头瓶子，跟着她从地下室搬上来到铁皮棚子，又搬进旁边租的小平房。它年年开花，花小得不起眼，但到了时候准开。
秀兰给它浇了口水，自言自语：“你比我强，你闺女上大学了。”
草晃了晃叶子。秀兰把铲子拎起来，接着摊煎饼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