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走了以后,秀兰头一回觉得铁皮棚子太空了。以前嫌挤,转个身都碰胳膊肘,现在小荷那屋一空,她进去扫地都觉得冷清。晚上收摊回来,她坐棚子里掰着手指头算:小荷周五晚上到家,周日下午走,一周在家待两天。她跟周姐念叨:“以前嫌她吵,现在没人吵了,我这心里跟少块肉似的。”周姐拿抹布砸她:“你就是贱骨头,忙起来就不想了。”
忙是真忙。二〇〇四年开春,县一中后门那排铁皮棚子要拆,盖新教学楼。秀兰又得挪窝。这回她没慌,蹲在马路边上抽了根烟(她学着抽的,抽得少,烦了才点一根),把账算了算:手里攒了八万块,再跟周姐凑两万,够盘个小门面了。
她看中了街角一间铺子,原来是个修鞋铺,老头干不动了要回老家。铺子十五平米,带个小后厨,月租六百。秀兰站门口看了三天,数从早到晚有多少人从这儿路过,拿小本记着。数到第三天,修鞋老头问她:“大妹子,你到底租不租?不租别老站这儿,我瞅着心慌。”
秀兰说:“租。但你得容我刷遍墙。”
她买了三桶白涂料,自己拎着刷子刷了两天,刷完腰酸得直不起来,但白墙一衬,屋里亮堂多了。小荷周末回来帮着钉架子、摆桌椅,墙上贴了红纸,秀兰自己拿毛笔写了个“秀兰早餐”。字歪歪扭扭,小荷说像小学生写的。秀兰不乐意:“你姥爷就教我写这一手字,凑合看吧。”
开业那天她三点就起来了。头一锅油条炸得有点老,豆浆磨得细,八宝粥熬得稠,煎饼还是老手艺。老顾客跟着来了,县一中的学生家长来了,修鞋老头没走,坐门口喝了碗豆腐脑,说:“大妹子,比我修鞋强,你肯定能行。”
生意比她算的好。第一个月刨去房租水电,挣了一千八,比摆摊翻了一番。秀兰拿到钱那天晚上坐铺子里愣了半天,跟周姐说:“我头一回挣着带整千的钱。”周姐说:“你以后还能挣带万的呢。”秀兰说:“拉倒吧,够花就行。”
嘴上说够花就行,手底下没停。她添了蒸包子和豆腐脑,招了一个下岗姐妹帮忙。年底算账,攒了小三万。
二〇〇五年,小荷大二,暑假回来不闲着,帮她妈管账。小荷学法律的,算账又快又清楚,一个月盘一次库,鸡蛋用了多少、面粉进了多少、油盐酱醋花了多少,列得明明白白。秀兰看不懂表格,小荷就画成柱状图,高的就是花得多的,矮的就是花得少的。秀兰看了半天,指着一根最矮的柱子说:“这是啥?”小荷说:“你买冰棍的钱。”秀兰脸红了:“那啥,夏天热嘛……”
小荷没说她,还给她添了个风扇,吊在铺子顶上,呼呼吹得人凉快。秀兰舍不得开,小荷说:“妈,风扇开一天才两度电,一块钱的事。你中暑了去诊所挂水,一挂就是五十。”秀兰一算,开了。后来客人也爱来,说秀兰早餐凉快,坐着舒服。
日子松快了,娘家那头又冒出来。秀军不知道从哪打听到她开了铺子,拎着两箱奶来了,满脸堆笑:“姐,你这买卖做大了啊。”秀兰正在揉面,手上全是面糊,没接奶:“有事说事。”秀军说他想开个棋牌室,差两万启动资金。
秀兰头都没抬:“上次那三万你还没还呢。”秀军说:“这次是正经买卖,肯定还。”秀兰把手上的面搓干净,擦了擦,看着他:“秀军,姐跟你说句实话。你姐这铺子,一碗豆腐脑挣五毛,一笼包子挣两块。两万块,我得起早贪黑卖四千笼包子。你嘴皮子一碰就想拿走?”
秀军脸挂不住了:“姐你这话说的……”
“话不好听是吧?那我说点好听的。”秀兰给他盛了碗豆腐脑,“喝完赶紧走。你要真想干点正事,去劳务市场找活干,我认识几个搞装修的老板,给你介绍。你要还想拿钱赌博,门在那边,以后别来了。”
秀军喝完豆腐脑走了,奶没拿。秀兰拎着奶追出去:“东西拿走,我不收礼。”秀军回头看了一眼,拎着奶走的。周姐问秀兰心不心疼,秀兰说:“心疼啥?我欠他的早还清了。”
心疼的事在后头。二〇〇七年冬天,母亲王桂花托人捎话,说她腿疼得下不了炕,想秀兰回去看看。秀兰买了二斤桃酥回去,推开门一看,屋里冷锅冷灶,秀军一家搬县里住了,老两口没人管。母亲蜷在炕上,瘦得脱了相,见了秀兰就哭:“兰啊,妈遭罪了……”
秀兰烧了锅热水给她擦身子,换下来的裤子全是尿渍。她一边搓裤子一边问:“秀军呢?”母亲不说话了。秀兰又问一遍,母亲拿被子蒙住脸:“他忙……他媳妇不让来……”
秀兰没再问。她把母亲里外收拾干净,去集上买了棉裤棉鞋,又给父亲留了二百块钱。走的时候母亲拽着她袖子:“兰,你还恨妈不?”
秀兰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说:“恨过。后来不恨了。”母亲眼泪淌下来,秀兰补了一句,“不恨归不恨,有些事回不去了。妈你好好养着,我每月给你打三百块钱,多了没有。”
她说到做到,从二〇〇七年起每月给父母打三百,雷打不动。但让她搬回来伺候、或者接家里住,她没松口。小荷问过她为啥,秀兰说:“闺女你记着,人该尽的义务得尽,但不能啥都大包大揽。你妈这辈子就栽在这上头,啥都揽,最后谁都当你该的。”
小荷大三那年拿了奖学金,给秀兰买了个二手冰柜,秀兰美得不行,逢人就说“我闺女买的”。客人问哪个闺女,秀兰就翻出小荷穿学士服的照片给人看:“这个,我闺女,在省城念大学呢。”
二〇〇九年小荷毕业,考了律师证,留在省城一家律所上班。头一个月工资三千五,给小荷打电话:“妈,我挣钱了,你歇歇吧。”秀兰正在蒸包子,手机夹肩膀上:“歇啥歇,我才四十六,正当年呢。你那钱攒着,别乱花。”
小荷说:“那你少干点,别三点起来了,五点起。”
秀兰说行行行,转头还是三点起。干了半辈子了,到点就醒,比闹钟准。她跟周姐说:“我这命就是干活的命,躺着我浑身难受。”周姐说:“你那叫贱命。”秀兰说:“贱命咋了?贱命养出个律师闺女,你羡慕不?”
周姐翻她一眼:“羡慕,羡慕得牙疼。”
秀兰把蒸笼盖子一掀,白气腾起来,满屋子包子香。她拿夹子往外夹包子,心里盘算着:明年把后厨扩一扩,添个和面机,那台老掉牙的手摇压面机该退休了。
窗台上那棵草还在,换了个大点的花盆,冬天搬屋里,夏天摆门口。来吃饭的客人问这是啥花,秀兰说野草,不知道叫啥。客人说野草你养它干啥,秀兰说:“它命硬,好活,跟我一样。”
客人笑,秀兰也笑。包子一屉一屉往外端,热气扑得人脸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