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蜀道霜锋，诗成剑起
蜀道峥嵘，连山接天。
青冥之上云气翻涌，危岩斜插，古柏虬曲如鬼爪，山风穿过峡谷，呼啸不休，便是世人闻之色变的剑门关前路。
山道旁一块苍色巨石之上，斜斜倚着一名青衫少年。
正是李白。
他年方十九，鬓发松松束起，未戴冠巾，肩头落了几片飘零的松针。腰间悬一柄三尺青锋，剑鞘朴素，只缠几圈暗青色丝绦，另一侧挂着一只浑圆的酒葫芦，葫芦口封着木塞，酒香丝丝缕缕，漫在山间冷雾里。纸笔墨砚裹在粗布行囊，压在石边。
他方才一路攀山，走得不急不缓，走走停停，看飞瀑垂落，看绝壁横空，胸中意气早已汹涌澎湃。
拔开塞子，酒葫芦抬到唇边，咕咚咕咚，烈酒入喉，滚烫的流火顺着咽喉淌进五脏。
酒意上涌，眼底便漾开一层朦胧醉光。
李白缓缓站起身，脚步微晃，却不见半分踉跄。他抬手，指尖轻叩剑鞘，朗声长吟，声音清越，穿破山风云雾：
噫吁嚱，危乎高哉！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诗句一字一句吐出，起初只是低吟，渐渐声调拔高，抑扬顿挫，跌宕起伏，恰如这蜀道山势，起于平缓，陡然推向雄奇险峻。
随着吟诵之声响起，他右手握住剑柄，铮——
一声清鸣，青锋脱鞘。
剑光如雪，骤然炸开，和山间流转的白雾缠在一处。
旁人练剑，讲究招式套路，刚猛搏杀，一招一式求的是制敌夺命。可李白的剑，从来不一样。
他的剑，跟着诗的韵律而动。
一句诗起，便是一式剑势；一句诗落，剑招流转改换。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剑光斜掠，如飞鸟横绝层峦，身姿纵身一跃，青衫随风铺开，仿佛要踏着云气飞上绝壁，剑尖点过崖边枯草，草叶齐齐断落，无声无息。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他旋身横斩，剑势骤然沉猛，寒光横扫，空气里撕裂出飒飒锐响，似山崩地裂，断石摧峰，刚劲藏在飘逸之下，不是蛮勇，是诗句里万古苍茫的力道。
风跟着诗走，剑跟着诗走，人融在山水诗句之间。
他踏在崎岖栈道之上，进退回旋，长袖飞扬，一边舞剑，一边不停高声诵吟《蜀道难》，字句滚滚而出：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剑光盘旋缭绕，绕身飞转，一圈圈银辉环绕周身，如同六龙回环，盘旋高天。脚步踏在石阶，起落轻盈，如猿猱腾跃，可那锋刃掠过之处，挡路的枯枝、凸起的荆丛，尽数应声断开。
山风呼啸，和他的吟诵声、剑刃破风之声，混作一处。
就在这时，密林之中忽然响起杂乱的呼喝。
五名山匪，挎着环首刀，自密林窜出，本是埋伏在此劫掠商旅，原以为只是一个孤身赶路的白面书生，看着醉醺醺的，毫无威胁，当即狞笑围上来。
“哪里来的酸秀才！身上钱财、酒葫芦，尽数留下！”
匪首持刀在前，恶狠狠向前逼来，刀锋直指李白心口。
李白吟诗的声音没有停，目光半醉半醒，淡淡扫过围上来的五人，嘴角浮起一抹醉里笑意。
“青冥浩荡，一剑破险。”他低声自语，诗篇未尽，剑意却已蓄满。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诗句出口的刹那，他身形骤然曲折游走，如同蜀道盘曲的青泥山路，飘忽不定，在几名匪寇之间穿梭周旋。匪人的刀狠狠劈下，次次只斩到一片空荡荡的青衫残影，连他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匪众又惊又怒，乱刀齐挥，刀光交错，封死四方退路。
李白笑声朗朗，酒气蒸腾，高声续诵：
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他抬剑上挑，剑光直刺向上，似伸手去触碰天上星斗，锋锐一闪，快到肉眼难追。
嚓！
一声轻响，匪首手中环首刀自刀脊断开，半截刀刃坠落在地。
匪首大惊失色，还来不及后退。
“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
剑势再转，飘逸如流云漫卷，身影一闪，已经越过两人身侧。寒光点点，不是大开大合的屠戮，招招精准，封筋卸力。
接连几声嚓嚓脆响，其余四人兵器接连崩断，手腕剧痛，兵刃脱手落地。
他们方才只看见一个醉酒诗人，一边诵着长诗，一边挥剑，仙气飘飘，哪里料到这书生的剑如此可怖，明明姿态潇洒，出手却杀伐果决。
“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
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
李白缓缓收剑，剑尖垂落地面，青衫上不染半点血污。他依旧在吟诵，声调苍凉，满是空山万古的愁绪。
可这诗意里藏的，是斩破凶邪的锋芒。
五名山匪尽数瘫坐在地，手腕流血，惊骇地望着他，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李白看都不再多看他们一眼，只是微微仰头，饮下一口残酒，目光望向连绵不尽的蜀道远山。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
长吟落定，他手腕轻抖，青锋嗡鸣，缓缓归鞘。
铮然一声，剑入鞘中，方才漫天霜光尽数敛去，仿佛方才那穿梭杀敌、纵横山道的剑影，只是山间一场醉梦。
风慢慢平息，只剩他的余音在峡谷回荡。
他俯身，走到青石边，铺开素纸，磨墨蘸笔。指尖还带着握剑的凉意，笔墨落下，行云流水，把方才伴着剑势吟完的《蜀道难》，一笔一画，写在白纸上。
墨字淋漓，带着酒意，带着剑气，带着蜀道千山万壑的苍茫。
写完最后一字，李白放下笔，拎起酒葫芦，又饮一大口酒，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群山。
诗已成，剑已试，恶徒已伏。
他淡淡一笑，背起行囊，转身向着前路继续行去。
青衫远去，背影消融在云雾山道之间。
山留诗篇，石留剑痕，一壶酒，一柄剑，大唐万里山河，才刚刚在他眼前铺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