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锋醉太白》第四章 凤台怀古,一剑摧豪
大江滚滚,淘尽六朝烟云。
李白自庐山而下,顺江东行,数日舟程,便抵金陵。
这座古城,曾是吴宫旧地、晋代帝都,十里秦淮烟水缠绵,朱雀桥边野草丛生,旧王朝的繁华埋进黄土,只剩断碑残础,藏在梧桐荒草之间。
凤凰台高高踞于城西南的山岗上,相传古时有凤凰来集,故而得名。楼台几经兴废,栏杆斑驳,砖缝里长出青苔,凭栏远眺,北望长江如一条苍色长带,滚滚向东,钟山龙蟠,石城虎踞,满目江山壮阔,也满目兴亡萧瑟。
日头偏西,晚霞漫过城头,染红半天云絮。
李白缓步登上凤凰台,青衫被江风吹得起落。腰间青锋静静,酒葫芦一路相伴,葫芦内的佳酿尚余小半。他凭栏而立,放眼望去,六朝旧事如潮水一般涌入心头。兴亡更迭,王侯成土,纵然昔日金粉繁华,终究抵不过岁月消磨。
胸中感慨郁积,他拔开酒塞,仰头长饮一口。烈酒入喉,烧起一腔怀古苍凉。
他向后退开数步,站在楼台空旷的平台中央,抬眼望向苍茫江天,朗声缓缓吟哦: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诗句初起,调子沉缓,如追念千年往事,幽幽低回。
铮——
青锋出鞘,清鸣震落台边几片梧桐枯叶。
这一剑,不似蜀道的险峻,不似洞庭的狂放,也不似飞瀑的浩荡。它是怀古之剑,带着幽远、沉郁、怅惘,藏着岁月无情的叹息。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长剑缓缓平举,剑锋随着江风微微震颤。李白脚步徐缓,沿着楼台边缘缓步游走,剑光淡淡流转,如同当年凤凰盘旋台顶,如今灵禽远去,只剩江水不息东流。剑势舒缓空灵,没有半分急锐,似是和这万古江水同频,看繁华来去,起落随缘。
金陵城中,有一豪霸唤作周虎,仗着家中有些银钱,勾结城中差役,在城南一带横行。强占民宅,放高利贷,稍有百姓还不上债,便遣家仆上门打砸掳掠,百姓敢怒不敢言。今日周虎带着四名贴身恶仆,也上凤凰台游玩赏景,本是想寻一处清静地方饮酒,远远听见有人吟诗舞剑,便饶有兴致地围了上来。
周虎生得粗壮横蛮,腰间佩着环首大刀,身后仆役个个膀大腰圆。起初只当是落魄游方书生,见李白一身布衣,独自舞剑,口中吟些听不懂的怀古诗句,当即嗤笑出声:
“酸夫子,在此装神弄鬼,败坏景致!速速滚开,这台子,是我周家赏景之地!”
李白恍若未闻,目光望向远处埋在荒草里的旧墓丘,诗句不曾中断,声调愈发沉厚: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剑光一沉,斜斜向下扫落。一道银弧掠过地面,台面上的枯枝败叶齐齐截断,如同昔日吴宫繁花、晋代权贵,一朝倾覆,尽数埋入荒丘尘土之中。剑意里,不是暴怒杀伐,是看透荣华虚妄的淡漠。
周虎见他不理自己,顿觉颜面尽失,勃然大怒:“给我把他赶下去!打断他的腿!”
四名恶仆得令,呼喝一声,提着短棍、砍刀,从四方扑杀过来,棍棒呼啸,刀光粗野,直取李白周身要害。
李白这才抬眼,醉眸淡淡扫过袭来众人,续诵诗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喧嚣: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三山半落青天外!”
他纵身一跃,身形拔起,长剑向上斜挑,剑光划破晚霞,向着高远云天而去,如三山远峙,半隐在青天云雾之间。恶仆的棍棒从下方横扫,尽数落空,只拍打到一团青衫残影。
“二水中分白鹭洲!”
半空中他旋身一转,长剑分出两道交错银辉,左右分斩。嚓嚓两声,迎面两把短刀从中折断,两名恶仆吃痛,惨叫着后退。江风卷着他的衣袂,仿佛白鹭掠水,轻盈飘忽,在刀棍缝隙之间穿梭游走。
剩下两人从身后偷袭,棍棒狠狠砸向他后脑。
“总为浮云能蔽日!”
李白手腕一抖,剑光骤然铺开,层层叠叠,如同漫天浮云翻涌,封住身后所有来路。两根木棍撞上剑刃,瞬间碎裂,木屑纷飞。
最后一句,“长安不见使人愁!”
这一句,是全诗的魂,苍凉郁结,藏着志士无路、奸佞遮天的怅恨。
剑意在此刻凝于一点,不漫天挥洒,而是一道寒芒直向前刺。
周虎本在后方观战,见手下接连落败,又惊又怒,亲自提刀冲上,阔刀带着劲风劈砍而下。
剑光一闪。
没有震天的巨响,只有一声清越脆响。
周虎手中那柄厚重环首大刀,从刀身正中裂开,断成两截。剑锋停在他咽喉之前一寸,寒意刺骨,周虎浑身僵住,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头顶,一动不敢动。
李白立在他面前,青衫不染血痕,握着长剑,醉眼平静:
“你便是金陵城中遮蔽小民日月的浮云。仗势欺人,压榨百姓,和那些湮灭在古丘里的乱臣豪强,又有什么两样?”
周虎吓得浑身发抖,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凶横,喉头滚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今日我不杀你。”李白缓缓收剑,剑尖下移,“但从此之后,收回高利,归还强占的宅院,不得再欺凌金陵百姓。若是再让我听闻你为恶,这柄剑,便替这六朝山河,斩去这片浮云。”
周虎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带着几个惊魂未定的仆役,连滚带爬,仓皇逃下台去,再也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凤凰台上重归寂静,只有江风浩荡,水声遥遥。
李白走到台边石案,铺开素笺,磨墨挥毫。晚霞落在纸上,他落笔挥洒,《登金陵凤凰台》一诗一气呵成。字里行间,有江天辽阔,有兴亡叹息,还有方才那一剑破浮云的凛冽锋芒。
写完,他收起笔墨,端起酒葫芦,对着滚滚大江遥遥一敬。
六朝旧梦,一场怀古。诗已题,剑已鸣,恶豪已慑。
金陵的烟柳楼台留在身后,他心中又起新的念头,想要北上,奔赴长安。那座举世瞩目的帝都,有盛世繁华,也有朝堂浮云。
李白背起行囊,青锋在腰,酒葫芦摇晃,一步步走下凤凰台的石阶。
江潮不息,诗剑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