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溪水淌在石头缝里，哗哗响个不停。

这条山涧夹在两道陡崖中间，宽不过两丈，两侧岩壁滑溜溜长满青苔，上头枝杈交错，遮得谷里光线昏暗。往深处走，路还会再收窄，是个典型的易守难攻的口子。

林野和苏嫣踩着湿漉漉的石块快速往里退。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密，夹杂着压低的呼喝，另外两组暗刺，已经顺着传讯红光追过来了。

“一共十三个人，分成两队，领头两个都是炼气五层。”苏嫣一边走，一边快速低声报出判断，“刚才那个被我们困住的领头，说的没错，这批人是分批配合的。前面四个折了，他们肯定会更谨慎，不会再傻乎乎分头送。”

林野脚下不停，枯气散出去，贴着涧边的草木蔓延。他能清晰摸到一股又一股紧绷起来的杀意，像一根根绷到极限的弓弦。

“正好，这里容不下他们一起铺开。”林野目光扫过涧口，“咱们卡在这儿，来一个接一个。你守右边岩壁，防有人攀崖绕后，正面交给我。”

苏嫣点头，手按在短刃柄上：“小心点，他们吃了一次亏，指不定藏着别的阴招。玄岳暗刺随身都带着毒烟、迷粉这类玩意儿。”

话音刚落，涧口白雾一动，几道黑影陆续冲了进来。

为首两人，一身玄岳制式黑衣，面罩遮脸，眼神冷硬，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谷内的两个人。

“跑到这种地方，倒是会挑坟地。”左边那名五层领头人声音沙哑，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后方，没看见之前那四人，心里已经有了数，“老陈他们四个，栽在你们手上了？”

“想找他们，等下去陪他们。”林野站在溪水中间的一块大石上，灰黑色枯气缓缓在周身盘旋，没有主动冲上去。

“嘴硬。”另一人冷哼一声，抬手一挥，“散开，堵住两头，别给他们逃出去的机会。”

几个暗刺立刻动作，一部分人沿着涧边石头往前压，还有两个人手脚麻利，抓着岩壁上的藤蔓，打算往崖上爬，想从高处包抄。

“想绕后？问过我没有。”

苏嫣身形一闪，煞气顺着岩壁冲上去，掌风狠狠拍向那两个攀爬的暗刺。

两声闷哼，那两人抓不住藤蔓，直接从半米多高的崖壁摔下来，砸在溪水里，水花溅得老高。

苏嫣就钉在右侧岩壁下方，短刃翻飞，但凡有人想往上攀，一律被她拦回去，一人守住半边退路，不给对方包抄的机会。

正面，剩下九个人，呈楔形阵型朝着林野压过来。

两把窄刃在前，其余人分居两侧，配合得很熟练，没有贸然一拥而上。

“动手！”

领头人一声令下，最前面两名暗刺同时挥刀，刀锋裹着淡青色灵气，一左一右劈向林野腰腹。

刀锋临近，林野不退反进。

别人怕玄岳灵气，他不怕。

枯气一卷，直接迎上两道刀光，灰黑气息缠上刀刃，对方刀上的灵气像是被潮水吞没，快速衰减。

“什么？”持刀两人心里一惊，手上力道下意识一滞。

就这一瞬间，林野侧身错开刀锋，手掌贴着刀身滑上去，枯气顺着刀刃冲进对方经脉。

“呃啊！”

两人浑身猛地一僵，手臂发麻，灵气运转阻滞，握刀的力气瞬间散了。

林野抬肘，接连两下，重重撞在两人胸口。

两声闷响，这两个人直接往后倒飞，摔进冰凉溪水里面，呛得连连咳嗽，短刀脱手。

后面的人看见这一幕，心头一凛。

这人的功法，克制他们的灵气，太邪门了。

“不要跟他兵器相碰！用封灵针！”领头的五层修士厉声大喊。

剩下几人立刻变招，不近战，各自从怀里摸出针囊，指尖灵光一闪，密密麻麻银针，朝着林野攒射过来。

针雨铺天盖地，封灵针专封修士气海，一旦扎中，一身修为短时间内用不出来。

“有点意思。”

林野脚步在乱石之间辗转腾挪，身形灵活得不像一个炼气二层修士。枯气在身前织成一层薄薄的气幕，银针撞在枯气上，速度骤减，大部分偏斜着钉进旁边的石头和泥土里。

零星漏过来的几根，他偏头、抬肩，轻轻松松躲开。

“光靠针，杀不死我。”林野抬眼看向两名领头，“该你们上了。”

两名五层修士对视一眼，都看出了棘手。

原本以为只是一个靠着体质特殊取巧的小辈，交手才知道，对方的搏杀功底扎实得吓人，对杀意、攻势的预判，几乎没有破绽。

“一起上，速战速决！”

两人同时动身，一左一右，夹击而上。

这才是真正的硬仗。

炼气五层的灵气浑厚绵长，招式沉稳，每一刀劈出，都带着沉重的劲气，压得周围空气发闷。

林野以一敌二，脚下不断变换位置，借着涧中乱石和溪水干扰对方节奏，枯气不断游走，寻找对方招式里的空隙。

刀刃一次次擦着他的肩头、胸口掠过，险象环生。

苏嫣在侧边看的心都提起来，好几次想抽身过去帮忙，可崖边还有暗刺伺机往上爬，她不能离开自己的位置，只能出声提醒：“左边那人刀势沉，后劲足，别硬接！”

林野听见，微微颔首。

他一直在硬扛消耗，不是蛮干。

两名五层修士灵气雄厚，可每一次枯气缠上刀锋，都会悄悄抽走一丝灵气。积少成多，打下去，耗不起的是他们。

缠斗数十招之后，左边领头人气息微微喘了，心里越来越急躁。

“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用毒烟！”他低喝一声，另一个领头人立刻摸出一个灰扑扑的陶罐，狠狠砸在林野身前的石头上。

陶罐碎裂，一股淡紫色浓烟立刻升腾起来，顺着谷里的小风，朝着林野笼罩过去，味道微腥，闻一口就觉得脑袋发沉。

“是蚀神烟，吸进去会慢慢麻痹神念！”苏嫣急忙提醒。

林野屏住呼吸，枯气向外猛扩一圈，把涌过来的紫烟硬生生向外推出去。

枯气属衰败，这毒烟也是侵蚀生机的东西，两者撞在一起，紫烟被枯气一点点消融，消散在空气里。

“连毒烟都没用？”扔陶罐的那人瞳孔一缩，心底生出一丝惧意。

就是这分心的刹那，林野抓住空隙，身形猛地突进，枯气尽数凝在掌心，一掌拍在他的胸口。

“噗！”

这人一口鲜血喷出来，灵气瞬间溃散，身子向后踉跄，摔进溪水，半天爬不起来。

只剩一个五层领头了。

他看着同伴倒下，知道今天很难拿下目标，萌生退意：“撤！先撤出山涧，传信求援！”

剩下还能站着的暗刺本来就士气大跌，听见撤退命令，当即转身，想往涧口外面冲。

“来了就想走？”林野脚步一跨，拦在涧中，堵住退路，“刚才一心要取我性命，现在说撤就撤？”

“你别逼人太甚！”仅剩的领头人咬着牙，举刀死死盯着林野，“玄岳后续的人马上就到，你杀了我们，后续无穷无尽的追杀，你扛不住！”

“我从江城一路逃到黑煞，追杀什么时候断过？”林野缓缓往前踏出一步，溪水里的碎银针、断裂刀刃，被淡淡的枯气引着，在他身侧轻轻悬浮起来，“不差这一批。”

苏嫣这时已经把攀崖的暗刺全部逼退，快步走了过来，站在林野身侧，煞气翻涌：“别跟他们废话，放走一个，消息传出去，我们的位置直接暴露。”

剩下几人被逼在山涧深处，前后堵死，脸色惨白。

领头人知道已经没有退路，目露凶光，打算拼死搏一把。

就在这时，远处谷口，忽然传来一声清清淡淡的呼唤。

“林野，苏执事，不必赶尽杀绝。”

众人一愣，齐齐看向涧口。

白雾分开，素衣的清禾缓步走来，身后跟着三名持阵旗的内门弟子。她目光扫过满地倒地的暗刺，落在那名仅剩的五层领头身上。

“门主有令，留活口。”

“要从他嘴里，问清楚玄岳本部这次完整的计划，还有后续人手的埋伏地点。”

清禾走到近前，平静开口：“我在外围收了他们的传讯信号，玄岳还有一支小队，正在往这片山林赶来，再有半刻钟就能到。咱们没有多余时间在这里耗。”

林野盯着那名浑身紧绷的领头暗刺，沉默片刻，缓缓收回蓄势待发的枯气。

“行，听你的。”

苏嫣也收起短刃，啧了一声：“算你们运气好。”

那领头人本来已经抱着死战的心思，听见这话，浑身一松，随即又被巨大的无力感包裹。

十几名精心挑选的玄岳暗刺小队，分三路潜入，本以为是一场稳赢的刺杀。

结果，在这一条小小的山涧里面，全盘折在这里。

清禾对着身后弟子示意：“拿下，封牢经脉，带回总坛审讯，严加看管。”

三名弟子上前，拿出特制锁链，将仅剩的暗刺全部捆缚妥当。

清禾转头看向林野，目光在他微微泛红的虎口扫了一眼，淡淡说道：“你刚才硬接两次五层攻势，经脉有轻微震荡，回去之后不要急着继续苦修，先调息稳住。”

林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有一阵隐隐的酸胀。方才以二层后期硬扛两名五层，看着打赢了，体内也不是毫无代价。

“多谢提醒。”

“走吧，尽快离开山涧。”清禾抬眼望向山林更深处，“下一批玄岳的人，不是这批暗刺能比的。”

溪水依旧在乱石间流淌，血腥味混着毒烟残留的腥气，慢慢被山风冲淡。

林野回头看了一眼被押走的俘虏，眼底没有多少快意。

这一场伏击结束，暂时清净。

但他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玄岳不会因为折损一队暗刺，就放弃除掉他这个逆命枯体。

苏嫣走到他旁边，肩膀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笑了一句：“可以啊，一个人扛两个五层，我都捏一把汗。”

林野侧头看她，淡淡扯了下嘴角：“侥幸而已。”

“侥幸？”苏嫣挑眉，“哪有这么多侥幸。”

一行人不再停留，跟着清禾，顺着山涧外侧的小路，朝着静修阁的方向折返。

山林深处，风又起了。

一场审讯，还有玄岳下一波更强的杀机，正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