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锋醉太白》第五章 长安歧路,拔剑行路
渭水汤汤,古道扬尘。
穿过函谷雄关,翻过崤山层峦,李白终于踏入长安。
这是大唐的心脏。朱雀大街宽阔如河,车马云集,香车宝马络绎不绝;坊市连绵,酒旗招展,胡姬旋舞,丝竹声声,满城尽是盛世喧腾。宫城巍峨,飞檐重重,隐在终南山投下的阴影里,金碧辉煌,可望而难近。
可繁华底下,自有一层看不见的樊笼。权贵盘结,宵小当道,寒门士子奔走干谒,多半折戟而归。李白背着行囊,腰间青锋敛了锋芒,酒葫芦悬在身侧,在长街上走了数日,看遍朱门歌舞,也见多了寒士落魄。
这一日,他受一位故人邀约,赴城南一座酒肆小聚。酒肆名为金樽楼,雅间临窗,能遥遥望见皇城一角。桌上已经摆下佳肴,鎏金酒樽盛满美酒,玉盘盛着珍馐,只是同席几位权贵门下的宾客,言语之间满是倨傲,言语挤兑,嘲弄白衣布衣的游士,说他空有诗文,无门第靠山,终究是草莽闲人,难登庙堂。
几句冷言,几番讥讽,像细石投进酒意酝酿的胸膛。
故人满面窘迫,连连打圆场。李白端起鎏金酒樽,一言不发,仰头将满樽烈酒一饮而尽。酒水入腹,热浪翻涌,一腔郁气再也压不住。
他起身,缓步走到酒肆外一片空阔的庭院。院中古槐参天,树荫铺地,四下无人。
晚风拂动他的青衫,他抬眼望向远方,云雾隐隐遮住宫阙,前路漫漫,不知何往。一声长叹,清越的吟诵,自唇间缓缓流出: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铮——
青锋出鞘,寒光乍亮,在暮色里抖开一片霜色。
这一剑,不同于先前斩匪破豪的凌厉快意。这是迷茫之剑,是壮志难伸之剑。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长剑缓缓横挥,剑光柔和,摹出宴席之上金玉满堂的奢靡景象。他脚步轻缓,长袖舒展,剑势从容华贵,对应着眼前长安朱门的富贵繁华,可眼底,并无半分艳羡。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诗句一转,剑意随之一沉。
他持剑环顾四方,剑光来回扫过庭院东西南北,剑招散乱飘忽,没有固定的攻伐方向,如同有志之士放眼世间,遍地是门路,遍地是阻隔,不知该向何处奔赴。迷茫不是怯懦,是胸中万丈抱负,无处安放的郁结。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杂乱的呵斥。
原来是方才席间那位权贵家的管家,带着五名护院打手追了过来。方才李白拂袖离席,扫了他们主子的颜面,管家怀恨在心,特意带人赶来,打算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白衣书生,打断腿脚,扔到城外荒郊。
“狂妄酸儒!敢扫我家主人雅兴,今日便叫你知晓长安权贵的厉害!”管家三角眼一眯,手一挥,几名护院提着钢刀、短棍,嚎叫着围堵上来,刀锋在暮色里闪着凶光。
李白的吟诵没有中断,迷茫之中,藏着不肯折腰的傲骨。他望着这群仗主子威势横行市井的爪牙,声调渐渐扬起: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剑势陡然一滞,而后凝住沉劲。
他横剑在前,剑光厚重凝滞,仿佛大河冰封、太行雪封,前路尽数断绝。护院的刀棍齐齐劈砸而来,重重撞在他流转的剑影之上,只听得“哐哐”脆响,力道反弹,两名护院虎口震裂,兵器险些脱手。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下一句出口,剑意骤然一变,由沉郁闭塞,化作灵动缥缈。
李白身形倏然飘出,如渔父垂钓江上,又如仙人乘舟渡海,在刀网之间穿梭游走,剑光点点,轻灵难捉。明明四面都是围攻,可每一刀劈下,都只能擦着他的衣边落空。他醉眸含笑,困境之中,仍存太公、伊尹那般待时而起的期许。
打手们越打越是心慌,只觉得这人舞剑,伴着诗句,忽滞忽飘,神鬼难测,根本摸不透招式的路数。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句跌宕,一声一问,道尽世间坎坷。
剑光纵横翻卷,银辉四散,院中到处都是剑影流转。嚓嚓之声接连响起,钢刀断折,木棍崩裂,碎木断铁落了一地。几名护院惊呼连连,连连后退,不敢再贸然上前。
管家又惊又怒,亲自抽出身旁长刀,咬牙猛冲,直取李白心口。
李白抬眼,目光一扫,胸中最后一句诗,如惊雷炸响: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此句一出,剑意破尽所有郁结迷茫!
漫天沉雾一扫而空,剑光化作一道奔涌不息的长风,一往无前,冲破所有歧路阻隔。
一道雪亮长虹破空而出。
管家手中长刀应声从中断开,锋刃余势不减,贴着他的衣襟掠过,削落他头上束发的锦带。发髻散开,发丝纷乱飘落,管家僵在原地,浑身冷汗淋漓,长刀半截哐当坠落在地。
李白收剑,剑尖斜斜垂落地面,呼吸平稳,衣袂依旧飘然。
“长安之路,难的从来不是关山,是人心遮蔽。”他的声音清而冷,“尔等仗主上之势欺凌布衣,横行坊市。今日我不斩你,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布衣亦可仗剑,风骨不输朱门。若再恃强害人,这一柄青锋,不认王侯门下。”
管家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放半句狠话,连滚带爬招呼一众护院,狼狈逃进巷深处,转瞬跑得干干净净。
庭院再度安静,只有晚风拂过槐叶,沙沙作响。
李白立在树下,握剑沉吟片刻,方才胸中那股茫然,散了大半。他铺开素笺,借着酒肆透出的灯火,磨墨挥毫。
《行路难》字字落纸,起句是盛宴珍馐,中段是歧路冰封,收尾长风济海。笔墨之间,迷茫与豪情共生,消沉与壮志相融,每一个字里,都藏着方才庭院里那一套诗剑。
写完,他卷起诗笺,重新收好。再拿起酒葫芦,仰头痛饮一大口,烈酒入喉,意气再扬。
长安繁华,可樊笼难拘谪仙。
他知道,朝堂之中浮云重重,纵然入了帝王眼,也未必能舒展抱负。可长风之志,不会就此消磨。
前路还有万里,山海还在等候。
李白背起行囊,青锋归鞘,转身离开这座酒肆庭院,走入长安错落的坊巷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