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观察没有从炉火开始。
顾怀远先把三块晶核摆在桌上,让所有人分别记录形状、颜色和表面的纹路。
它们大小差不多,光泽却不同,一块透着暗红,一块偏灰,另一块内部有细细的黑线。
孙茂看了半天,问这些区别是不是能直接换算成价钱。
顾怀远说,价钱是商人给的,性质要靠试验弄清楚。
孙茂把写了一半的估价表翻过去,背面空白正好够记观察结果。
他们没把晶核放进炉膛,也没有把它们接到侦察船的任何部位。
顾怀远先让铁匠找来一只破损的铁碗,又让人把三块晶核分别放进厚陶盒里。
陶盒外沿留着一圈裂痕,工匠检查后认定它只能做一次短时测试。
测试地点选在旧采石场的空地。
周围没有木棚,也没有可燃的物资,工匠把厚盾竖在观察者和陶盒之间。
第一块晶核放进去后,盒壁只出现一层淡淡的白霜。
第二块晶核的纹路亮了一下,铁碗边缘很快变得温热。
那点热量不多,却足够让一小片湿布慢慢干透。
第三块晶核刚放进陶盒,里面便传出细微的裂响。
顾怀远抬手叫停,所有人立刻退到盾牌后面。
裂响没有变成爆炸,陶盒顶端却渗出一缕灰烟。
他们等了很久,直到烟散尽,才让工匠用长夹子把盒子挪开。
那块晶核裂成了几片,暗红色的外层掉进灰里,里面的细纹也失去了光泽。
老程把三次结果并排记录,没有将它们写成“成功”或“失败”。
这不是飞船动力测试,只是确认晶核在受热时会释放能量,而且不同晶核的表现并不一致。
顾怀远说,朝圣把这一过程叫作熔炼,但不是把晶核烧成一滩液体。
真正要做的是去掉不稳定的外层杂质,再把可用部分按用途分级。
外层纹路太密的晶核容易突然衰减,带有大片黑线的晶核则可能在热量积累后开裂。
能稳定发热的那一块也不算合格能源,只能说明它值得继续观察。
老程问怎样让热量持续输出。
顾怀远说,需要一个能隔开晶核、传递能量并限制温度变化的转换结构。
他们手上没有那种组件,侦察船里的设备也不能拆来试用。
能做的只有把晶核分开保存,逐次比较加热时间和冷却后的变化。
林拓看着桌上的记录,发现原先写的“红色更值钱”已经被孙茂划掉。
旁边多了一行字:颜色好看不代表能量大。
孙茂解释说,这句话不是说给晶核听的,是留给以后来问价的人看的。
顾怀远把最稳定的那块晶核递给老程,没有让他装进任何装置。
他们先在木匣里铺上干燥的软布,再把晶核单独放进带盖的小格。
每个格子外侧都标上采集地点和观察日期。
这不是为了建立一套漂亮的档案,而是免得下一次试验把两种材料混在一起。
下午,工匠用一小块铁片靠近陶盒外侧。
铁片变温的速度比湿布快,却很快停了下来。
这说明热量能够传到别的材料上,但他们仍不知道怎样把它稳定地送进引擎。
顾怀远让他们隔着陶盒再试一次。
这回只用那块纹路稳定的晶核,铁片换成同样大小的两块,摆放位置也照着地面留下的粉笔线对齐。
一块铁片贴近外壁,另一块放在稍远处。
时间由老程用怀表计,观察结果由两名工匠分别记录。
晶核的光在开始时很弱,过了片刻才逐渐亮起。
靠近外壁的铁片先变温,远处那块始终没有明显变化。
当光线转暗时,外壁温度也慢慢降了下来。
顾怀远没有让他们加热更久。
这次测试只说明晶核能把热量传给相邻物体,不能说明热量足以推动飞船。
老程把两块铁片的位置画在纸上,又在旁边写下“距离影响明显”。
孙茂问:“这是不是意味着晶核越大越好?”
顾怀远说:“还不知道。”
孙茂说:“好,今天我们至少学会了三次别急着下结论。”
林拓把那句写在记录板边上,免得后来的人只记住晶核发光。
如果晶核太小,输出可能不足以支撑引擎。
如果只挑最大的,又可能拿到一块内部不稳定的晶核。
他们需要知道的是每一块晶核能稳定工作多久,受热后会不会裂,以及冷却后还能否再次使用。
这些答案不会从一次试验里冒出来。
老程将剩下的晶核分成两批,一批留作复测,一批留作后续工匠观察。
任何人都不能把它们拿去换星币。
赵川同意这项暂时保管的安排,但要求在共同板上写清归属和用途。
他不希望“为了造船”变成任何人私自挪用各队物资的理由。
侦察船的尾部喷口就在营地外,谁也没有因此跑去试着点火。
赵川提醒所有人,黑蛇还在内寨,联盟不能为了一个新发现把现有防线拆空。
顾怀远点头说,朝圣用了多年才把晶核接进舰船系统。
晨曦目前只证明了晶核能放热,离“供能”还隔着转换、储存和控制三道关。
林拓把那三个词画在图纸边上,没有把它们涂成一条已经走完的路。
天色暗下来时,三块晶核中只有一块被列为继续观察。
另两块重新装进独立匣子,等待以后复测。
孙茂看着被划掉的估价表说,今天最大的收获是没人把红色晶核卖出高价。
林拓说:“它要是听见了,大概也会觉得自己白长这么红。”
顾怀远没有笑,只把那块稳定晶核重新封好。
他提醒众人,能源不是能量本身,能把能量管住,才算真正拥有它。
桌上的图纸旁边多了第一条可验证的记录。
晶核可以释放热量。
顾怀远让老程把那句结论圈起来,又在下面加了三条限制。
第一,热量大小还没有统一测法。
第二,晶核能不能反复使用尚未确定。
第三,任何人都不能据此把晶核装进引擎。
孙茂看着那三条,问:“结论后面还跟着三位保镖?”
“不跟着,结论就会被人拿去冒险。”顾怀远说。
林拓把标记画在草图最显眼的位置。
以前他画船,总想着让线条看起来完整。
现在他第一次觉得,知道哪里不能画,比把空白涂满更重要。
下一步,他们要找能承受热量的材料,也要为雏鸟准备一副不会先被自己烧坏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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