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选在旧采石场外侧。
那里地势平缓,离营寨和黑蛇的巡逻线都有一段距离。
北面有一面天然岩坡,可以挡住大部分侧风。
工匠先把地面清干净,在四角打下木桩,按林拓画的比例拉出船身轮廓。
图纸上的线到了地上,立刻显得比他们想象得更长。
那是一艘短而窄的轻型飞行器,船腹只留出一段单人座舱和一间极小的设备舱。
它没有货舱,更没有给武器留位置。
顾怀远把两张草图摊开,让所有人先确认舱门、主梁和动力区的位置。
其中一根横梁与主梁相接后,整副结构向右偏了半尺。
林拓发现不是工匠看错,而是他自己把旧图上的一条推测线画得太实。
顾怀远没有责怪他,只把那条线擦掉,重新标成待验证。
林拓拿起炭笔说:“好在我画错的只是地上的线,不是已经飞出去的船。”
孙茂说:“等它飞起来再说这句话,听着会更有底气。”
工匠把候选铁轴搬到木架上。
他们没有把整根轴直接装进去,而是先切下一段做连接试件。
铁料太重,若主梁每一处都用整轴,雏鸟连离地的力气都不会有。
老程按照顾怀远讲的结构画出几块薄铁连接片,把旧铁箍重新加热后压平。
这不是朝圣合金,也不是能够承受星舰热量的材料。
它只是晨曦现在能找到的铁件,能不能用,还要看受力后会不会变形。
第一块连接片刚固定上去,木架便向下沉了一截。
工匠马上停手,没有再往另一边加重。
他们把中间的木撑向外移,又用短铁箍把两处受力点连在一起。
木料和铁件必须一起承担重量,不能把所有压力推给一根梁。
午后,骨架逐渐显出船的形状。
前端略尖,后端收窄,主梁从座舱下方穿过,延伸到尾部的动力架。
两侧用硬木做出短翼,翼面只负责稳定,不具备朝圣侦察船那种折叠结构。
薄铁片覆盖在座舱前侧,边缘留出观察口。
舱门没有复杂锁扣,只能从内外两侧用机械杆打开。
顾怀远坚持把它放在不容易被主梁卡住的位置。
他在朝圣见过太多舱门,明明能挡住攻击,却在故障后困住里面的人。
赵川来查看进度时,没有问什么时候能飞。
他问的是若测试失败,谁能先把人从座舱里拉出来。
工匠示范了两遍机械杆的开合,又在外侧装了一个简单的拉环。
苏晚检查座椅和束带,要求再加一条能徒手解开的固定带。
没人反对。
她说试飞的人可以选择承担风险,不能被设计成连退出都做不到。
动力架是最难的部分。
顾怀远没有把侦察船的组件拆下来给他们照抄,只在图纸上标出能量隔离区、受热部位和喷口方向。
工匠以铁板围出一段狭窄的空腔,外层加上耐火砖和陶片。
里面留出更换工作介质的空间,底部则用铁环扣紧。
顾怀远把方案讲得很清楚:晨曦没有晶核转换器,他们只能借用最原始的热胀原理。
一小块晶核被隔在陶盒里,只负责加热绕在外侧的铜管。
铜管中的少量水受热变成蒸汽,再进入一只容积有限的铁腔。
铁腔并不储存晶核的能量,只暂时缓冲蒸汽压力,让喷流不至于随着晶核每次明暗变化立刻断续。
操作杆连接着机械阀门,驾驶者用手控制蒸汽排出的大小,再由另一段连杆微调喷口方向。
腔体旁装着一根带刻线的弹簧指针,超过安全线便必须立刻泄压停机。
这套东西没有自动控制,储压也只能维持片刻。
水量、受热速度和阀门开度只要有一项失控,推力就会骤降,或把脆弱的接缝顶开。
顾怀远强调,他们不是造出了朝圣的引擎,只是把晶核的热量暂时变成了可释放的蒸汽喷流。
这套结构既简陋又沉重,离真正引擎还很远。
顾怀远把它称作试验动力架,不许任何人写成“雏鸟引擎”。
孙茂把登记板上的名称改成“试验架”,说这样摔了也不至于连飞船的名声一起摔掉。
傍晚,最后一条横撑装上骨架。
大家没有欢呼。
眼前这东西还没有稳定的动力,也没有证明自己能离开地面的能力。
它甚至不能独自站稳,必须用木架从两侧托住。
可它已经不再是一张图纸。
数十双手把铁件、木料、陶片和铜线拼成了一个能被检查、能被拆开、也能被改错的结构。
林拓站在尾部,顺着主梁看向前端。
那副细瘦的骨架像只刚从蛋壳里露出尖喙的鸟。
顾怀远说,等动力架通过地面测试,他们才可以把它叫作雏鸟。
林拓把图纸折起来,压在木架旁边。
远处的黑蛇营寨仍然亮着火把。
这只鸟还不会飞。
可它已经有了自己的骨头。
装配结束后,工匠没有立刻拆掉托架。
他们先把空座舱的重量写在木牌上,再逐一加上预计使用的陶片、铁箍和机械连杆。
数字一层层加上去,原先预留的承重余量很快少了一半。
顾怀远要求把一块备用铁板从船头移到设备舱外侧。
这样会让前端轻一些,也能让受热最重的位置多一层遮挡。
林拓重新描出船身重心,发现座舱必须往前挪两寸。
差距不大,却足以影响短暂升空时的平衡。
他们松开刚固定好的横撑,将座椅底板拆下来重新安装。
那天最后的工作不是把船拼得更像图纸,而是把图纸改得更像他们真正做出来的东西。
天黑后,工匠在四根支柱上系了细绳。
只要船身一侧下沉,绳结就会先松开,提醒旁边的人停止加料。
没人把这当成精密测量。
但它比凭感觉往上堆铁片可靠。
第二天,试验动力架将第一次接到骨架上。
在那之前,雏鸟仍只是一副被绳子托住的空壳。
动力架接入前,工匠又按图纸逐一检查了每个接点。
铁匠把旧铁箍加热后重新压平,敲出能贴住主梁的弧度。
窑主送来的陶片则被分成内外两层,内层留出膨胀的缝隙,避免受热后互相挤裂。
顾怀远要求每处固定都留一个能拆开的方向。
如果某个接点发热或变形,他们必须能从外面卸下护片,而不是把整副船身砸开。
老程把维护顺序写在木牌上,挂到空地入口。
木牌上没有“完工”两个字,只有检查、停机、隔离和撤离。
孙茂看完说:“这牌子不像造船说明,像船还没上天就先写好了怎么认输。”
赵川回答:“知道什么时候停,才能有机会再试一次。”
大家没有争辩。
林拓拿着结构图沿主梁走了一圈,把图上的每处连接点和实物对应起来。
图与实物不一致的地方,他当场改图;仍然没有答案的地方,则画上醒目的问号。
傍晚时,动力架终于被抬到尾部。
它没有与主梁直接焊死,而是靠四道可以拆卸的铁箍固定。
顾怀远检查了喷口朝向,随后让所有人离开船尾的直线上。
雏鸟依旧不能飞。
但第一次有了能在安全边界内测试的动力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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