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飞没有定在当天。
动力架还没有完成地面检查，陶质隔热片也有两处细裂纹。
顾怀远不肯让任何人坐进座舱。
工匠先把空载骨架放到平地上，用绳索限制左右偏移，再让动力架短时运转。
第一下只有白雾，没有推力。
那只是管壁残留的湿气被带出，弹簧指针没有抬起，喷口也没形成有效蒸汽流。
顾怀远让他们等铜管重新受热，直到指针升到最低刻线才允许再试。
第二下时，尾部传出一阵低沉的震动，整副骨架向前挪了半尺。
负责拉绳的人立刻松开手，等震动停下后才靠近查看。
外壳没有烧穿，铁箍却在一个接点处留下了发亮的擦痕。
工匠把那块铁片拆下来，发现受力位置比图纸标得更靠外。
他们没有急着改动力。
顾怀远让林拓把实际移动的方向画在地面，再对照喷口中心线。
图上的箭头指向正后方，骨架留下的泥痕却偏向右侧。
这意味着喷流的方向与船身的中轴没有对齐。
老程提出，可能是动力架没有固定正。
工匠把水平木尺放上主梁，确认船身本体没有歪斜。
问题来自尾部支架的一处垫片厚度不一。
这点偏差让试验架只向一侧发力。
他们拆下垫片重做，补上新的陶片，又将两边的固定环换成同一批铁箍。
第二次地面测试时，骨架没有移动。
可几名工匠同时听见一声轻响。
靠近喷口的陶片裂开了，缝隙里渗出一点暗红色的热光。
所有人都退到安全线外。
顾怀远等到光线熄灭，才让人把试验架拆开检查。
晶核没有碎，外层隔热片却已承受不住连续两次加热。
窑主送来的耐火陶片能隔热，却没法承受船体震动。
苏晚检查过众人后，问谁刚才离得最近。
工匠说自己没事，只是袖口烫出个洞。
苏晚让他把外套脱下来确认皮肤，才把药膏递过去。
孙茂看着那道焦痕说，今天的试验至少证明了袖子不是合格的隔热材料。
没人笑。
那块陶片裂开时，所有人都听见了里面细微的脆响。
若有人坐在座舱里，隔着几层木板也未必能及时发现。
林拓主动提出自己来做第一次有人驾驶的试飞。
赵川没有答应。
林拓说，他参与了船身比例和重量分布的绘制，比其他人更清楚这副骨架本来应该怎么动。
顾怀远告诉他，知道画法不等于会驾驶。
林拓回答：“我不是觉得自己会飞，我只是比别人更知道哪部分画错了。”
苏晚把束带放到桌上，没有让他当场保证安全。
她只要求他们先做无人的短时升力测试，再让林拓决定是否上机。
第二天，他们在空地四周挖了浅沟，清走石块，将试飞范围控制在一片软土坡内。
救护点设在侧风处，担架和水都放在离动力架更远的位置。
试验架只允许短时点亮，若喷口方向偏移，工匠就拉下侧面的机械杆。
沙袋先被绑到座椅上。
第一轮喷流只让雏鸟一侧离地，另一侧仍压在木架上。
沙袋沿座椅滑到一边，整副骨架立刻歪斜。
顾怀远叫停测试。
他们重新固定沙袋，把座椅下方加上一条横带。
第二轮时，雏鸟的四个支点同时离开地面半尺。
它在空中停了不到两息，尾部忽然向右摆动，随后重重落回软土。
木架断了一条腿，船身却没有翻过去。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被压裂的土面。
这次没有人受伤。
落地后，赵川没有让人立刻围上去查看断裂的木架。
顾怀远先确认晶核停止发热，再让工匠从侧面靠近。
每个人都按预先分好的位置行动，没有人抢着伸手，也没有人把失败归咎于坐在里面的林拓。
苏晚把伤口处理完，转而检查负责拉绳的两名工匠。
其中一人的掌心磨破了皮，另一人的肩膀被绳结勒出一道红痕。
伤都不重，却说明他们的固定方式同样需要改。
老程在记录板上写下几项实际结果：离地高度、停留时间、尾部偏移和支架断裂的位置。
他没有写“差一点成功”。
林拓看着那行记录，说：“差一点这三个字最会骗人，差一点也能差出一条命。”
孙茂没有接梗，只把断木和松开的固定环分别放进标记好的木箱。
这次试飞没把雏鸟送上天空，却让他们看见了重量、推力和方向之间的冲突。
更重要的是，所有问题都有了能重新检查的痕迹。
顾怀远蹲在尾部，发现右侧固定环被震松，喷口的偏移比第一次更大。
他没有把失败归咎于操作者。
一副只有骨架的船，连自己向哪边发力都还没学会。
林拓解开束带，从座舱里爬出来。
他膝盖蹭破了一块，苏晚先把他带到救护点清洗伤口。
回头时，工匠已把那条断裂的木架腿放在旁边。
木头中间没有裂纹，断口却被压成斜面。
冲击沿船身传到了支点。
顾怀远指出，雏鸟不只是需要更强的尾架，还需要让喷口能在左右小幅修正。
他们现在没有自动控制器，只能用机械连杆调节喷流方向。
林拓看着地上偏斜的泥痕，重新画出尾部支架和操纵杆。
刚才那半尺离地并没有证明他们会飞。
却把第一个真正的问题留在了地上。
当天收工前，工匠把断裂的木架腿放到地面标线旁。
林拓根据泥痕重新画出受力方向，发现船身偏转并非只来自喷口。
沙袋滑动后，座舱的重量也跟着偏向右侧，让松动的固定环承受了额外拉力。
顾怀远拿着木尺比对主梁，确认这个判断与断口方向一致。
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已经找到全部原因。
他们还要分别测试座舱配重、连杆角度和固定环的承受能力，不能一次改三处再猜哪一处有效。
林拓把修改分成三张小图，每张只记录一项变化。
老程看着那几张纸说：“这次的答案不像船，像三份不准同时交的作业。”
孙茂回他：“挺好，至少没人能把三份都抄错。”
顾怀远将断木和松环收进试验箱，要求下一轮测试前先做静态承重。
那张测试表也被贴在棚外，提醒后来的人从这里接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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