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锋醉太白》终章 万古同醉,一剑盛唐
大河西走,月照荒原。
自江东古道一别,岁月又漫过千里关山。
蜀道的霜锋、洞庭的浪歌、庐山的飞瀑、金陵的怀古、长安的歧路、谢楼的烦忧、敬亭山的孤静、黄鹤楼的远帆、古道上侠客一行,一一都化作身后尘烟。
李白寻到黄河之畔,一片高台。
高台直面滔滔大河,浊浪翻滚,自云天尽头奔涌而来,撞碎礁石,轰鸣不绝。一轮皓月悬在中天,清辉漫洒,铺满长河,也落在他青衫之上。
行囊里的素笺已经积了厚厚一叠,一路行来,诗随剑生,剑伴诗成,斩尽世间看得见的凶顽,也斩过心底层层缠绕的愁绪。腰间青锋,陪他走过万里,饮过千觞,见过盛世繁华,也见过世道不平。
今夜,他要在此,作最后一曲长歌。
酒葫芦早已盛满最烈的醇酿。李白抬手拔开塞子,仰首痛饮,烈酒滚滚入腹,烧起一腔横贯千古的意气。醉意漫上眉眼,他缓步走到高台正中,抬眼望向浩浩黄河,朗声长吟,声音乘着河风,飘向无尽天地: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铮——
青锋出鞘,霜华冲天而起。
这是全书最后一套剑,是集前面所有剑意于一身的一剑。有蜀道的雄险,洞庭的浩荡,侠客行的侠烈,也有敬亭山的清寂。不再只为斩寇,不再只为慑豪,是人与诗、酒、剑、山河、岁月,全然相融。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长剑自高空缓缓斜劈而下,剑光如天河倾泻,银辉顺着大河走向铺开,浩浩荡荡,一往无回。他身形随浪势游走,一步一重浪,一剑一洪流,摹尽黄河奔涌、万古不息的气魄。河水滔滔,永不停留,正如浮生岁月,一去不返。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剑势倏然轻缓,剑光淡淡回旋,像镜中流转的光影。指尖剑影起落,描摹流年催老,青丝转瞬成霜的怅惘。一腔悲感藏在飘逸的招式里,不颓丧,只是看透光阴流转的通透。
他长吟不止,声调一转,豪情冲破愁雾: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剑光骤然舒展,一圈圈向外绽放,如举杯邀月,自在放旷。青衫凌空回旋,长袖飞扬,剑影洒脱不羁。世间金银富贵,皆是身外浮物,散尽何妨?胸中才志,自有天地容纳。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剑势纵横交错,起落轻快,如同宴席之上宾主尽欢,推杯换盏。剑光点点起落,是碰盏相敬,酣饮放歌。高台四下空旷,没有宾客相伴,可天地山河,尽是他的知己。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他仿佛对着远方故人举杯邀约,剑势温柔回旋,似劝友人开怀痛饮。河风呼啸,便是友人侧耳倾听。
诗句沉落,一字一句,叩击人心: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剑势收敛锋芒,不再有杀伐凛冽。长剑横在身前,静静而立。王侯礼乐、金玉荣华,在万古长风面前,又算得上什么?古往今来多少圣贤,埋没在岁月尘埃,唯有放达之心、不朽诗篇,能够穿越世代,被后人记起。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末一句落下,声震长河,月华动荡!
李白纵身腾空,整个人融进漫天月色与大河涛声之间。长剑在他手中挥洒,万千剑影一并炸开,似把人世间千万种失意、千万种烦忧,尽数一剑荡开。
没有凶徒来犯,没有恶寇围堵。
这一剑,斩的是万古缠绕世人的愁。
漫天剑影缓缓收拢,最后凝成一道清亮银弧,轻轻划过夜空,而后徐徐回落。
铮。
青锋归鞘。
所有浩荡剑意,尽数敛入剑鞘,归于沉寂。
黄河依旧滚滚东流,明月静静悬在天际。
李白立在高台之上,气息平稳,青衫洁净,一如初见之时。
他铺开最后一张素笺,就着月光研墨。笔锋淋漓奔放,墨色酣畅,《将进酒》洋洋洒洒,一气落成。
这一纸,是他一生诗剑的总章。
搁笔,他再次举起酒葫芦,向着黄河、向着明月、向着茫茫大唐山河遥遥一敬。
一路万里,仗剑而行。斩奸邪,扶弱小,寄情山水,送别知己,抒心中块垒,扬一身侠风。他见过盛世,也看透樊笼;有过意气凌云,也尝尽失意寂寥。
他不是庙堂臣子,不受功名拘束;他是青莲谪仙,诗酒为命,剑胆为心。
纸上诗篇会代代相传,腰间青锋会归于尘土,可这份旷达、这份傲骨、这份纵横天地的浪漫,长留在山河之间。
李白背起行囊,收好诗稿,转身离开黄河高台。
月色裹着他的身影,向着远山深处缓步而去。
长河不尽,诗魂不朽。
这一曲《青锋醉太白》,到此,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