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用了整整一天。
乌木队重新打制了两只固定环,用剩下的铁箍压出相同厚度的弧片。
工匠把尾部连接点从外侧移回主梁中线,换掉受热后开裂的陶片。
窑主送来的新隔热片比上一批厚,边缘仍有不规则的黑斑。
他们把有黑斑的几片放在远离晶核的位置,留作外层遮挡。
没有人把它们说成完美材料。
老程和顾怀远一起改了操纵杆。
原先一根直杆只能打开或关闭蒸汽阀,现在多了一段简单的机械连杆,可以把喷口向左或向右拨动少许。
它没有精密齿轮,也没有自动稳定功能。
驾驶者只能根据船身反应一点点调整。
林拓把新的操纵方向画在座舱里侧。
左压让喷口向右偏,右压则反过来。
孙茂盯着图看了半天,问为什么方向不能跟手一致。
顾怀远说,连杆绕过一根横轴,手上的方向自然相反。
孙茂拿笔在图上写了个“别急着乱掰”。
他说,这句话不是给林拓看的,是给他自己看的。
第二次试飞前,赵川要求再做一次空载测试。
这次雏鸟没有直接点火。
他们先用沙袋模拟驾驶者重量,再把几块石头放在两侧,确认重心落在主梁范围内。
风从岩坡吹下来,地面上的干草都朝同一个方向伏倒。
宋芹的人用布条观察风势,等它不再忽左忽右,才把信号交给赵川。
顾怀远再次检查隔热层。
他没有摸陶片,只用一根长铁尺轻轻敲过外缘。
几处声音沉实,没有新的裂口。
这次轮到林拓上机。
苏晚替他系好束带,指着解锁环说,任何时候觉得不对都可以拉开。
林拓坐进狭窄的座舱,膝盖离操纵杆很近。
他把手放上去,发现自己画过无数艘船,却从没想过一艘船会在脚下发抖。
老程在外面问他能不能听清信号。
林拓回答能。
孙茂补了一句:“听不清就下来,别让我们把手势也做成一套新技术。”
这次有人笑了。
笑声过去后,空地重新安静下来。
赵川举起手,工匠按顺序松开支撑木架。
顾怀远确认弹簧指针没有越过安全刻线,才示意林拓缓慢打开蒸汽阀。
林拓将操纵杆推到第一道刻痕。
封闭铜管中的水被晶核加热,蒸汽进入缓冲铁腔,尾部随即传来一声闷响。
蒸汽从喷口向后散开,细砂沿着地面向两侧滚动。
雏鸟的船尾微微抬高,随后整个船身离开地面。
起初只有一尺。
它的左翼轻轻下沉,林拓按顾怀远教的方向拨动连杆。
船身晃了一下,没有继续倾斜。
赵川没有让他加大推力。
林拓稳住操纵杆,让雏鸟在离地两尺的位置停住。
地面上每个人都仰着头,没人敢先喊好。
第一息过去,喷口没有偏转。
第二息过去,隔热片没有亮起裂纹。
顾怀远举起两根手指,示意保持。
林拓把推力微微抬高。
雏鸟升到一人多高,沿着事先标出的弧线缓慢向前。
它没有冲上云层,也没有离开燎原星。
它只越过一段土坡,绕过空地边缘的木标,再回到起飞处上方。
这段路不长。
可每个人都看见了它从抖动中稳住方向,按人的意志转了回来。
顾怀远没有催他继续。
林拓依照顺序收回推力,雏鸟缓慢下降,四个支点同时触地。
没有人冲上去碰船身。
工匠先确认喷口熄灭,赵川才让救护队靠近座舱。
林拓解开束带时,双手还有些发麻。
苏晚问他有没有哪里受伤。
他说没有,只是手心出了汗。
苏晚看了眼他的手:“看来它比你以前画的船更费手。”
林拓说:“以前画坏了还能擦,这次擦的是我。”
这句话终于让周围的人笑出了声。
检查结果没有发现主梁变形。
一块外层陶片留下了焦痕,固定环仍然牢靠。
雏鸟只完成了一次短距离、低高度的试飞,连续工作时间远不足以支撑长途飞行。
它不能进入太空,不能携带重物,也不能参加正面交战。
但它升起来了,并且在短暂飞行后安全落地。
赵川让工匠将它称作“雏鸟”,不是因为它已经强大,而是因为它终于离开了地面。
林拓站在船翼旁,摸到木料表面留下的细小焦痕。
那些材料来自采石场、旧矿车和散人窑边。
没有一块来自朝圣侦察船。
顾怀远说,今天飞起来的不是一艘完整星舰。
是图纸、试验、失败和许多人的手,暂时拼出的一次短飞。
远处的黑蛇营寨仍在视线里。
雏鸟的影子落在地面,没有遮住任何人的路。
可它让所有人第一次相信,晨曦不必永远贴着土地活着。
石敢带来的矿工抬起手,朝空地挥了挥。
宋芹没有举弓,只把手里的布条收进衣袋。
老程重新打开记录板,在“试飞结果”一栏写下两个字:成功。
下一栏仍空着。
那里写的是:续航与稳定性。
老程把写着“成功”的那一栏描了一遍,又在旁边补上测试条件。
短距离、低高度、单人驾驶、无载荷、地面人员全程监护。
少一项,结论就可能被误读成雏鸟已经可以承担别的任务。
赵川让人把这次飞行的时间和路线公布给各队。
不是为了把一次试飞说成战果,而是让所有人知道这件新东西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那些借出木料、铁箍和窑片的人也被请到空地边。
他们看见雏鸟安全落地后,没有人要求分一份战利品。
石敢只问那根矿车轴有没有弯。
工匠检查后告诉他,轴身没有变形,外侧接头还要再看几天。
窑主则拿起一片留下焦痕的陶片,仔细看过裂纹。
他说下一批会把边缘烧得更厚,但不会保证一定合用。
“肯试就行。”林拓说,“真要每块砖都听话,我们不如直接去招一群砖。”
窑主笑了笑,把陶片放回木箱。
顾怀远没有给雏鸟起更响亮的名字。
它的图纸仍有空白,船身仍有焦痕,动力也只能维持很短时间。
但这次短飞不是某一个人的功劳。
它由借出的废轴、重新烧制的陶片、工匠打出的铁箍、老程留下的记录,以及林拓反复修改的结构图共同拼成。
赵川让各队继续原有轮值,不因飞行成功就抽调人手。
雏鸟被推回遮风棚,等待下一轮检查。
棚外,黑蛇的营寨仍压在山脊那一头。
如今晨曦有了一件能离地的工具,却还没有资格把它当成战争的答案。
下一步不是飞得更高。
而是先让它每一次落地,都能把驾驶者完整地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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