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鸟收进遮风棚的那天夜里,顾怀远没有跟着众人回营。
他独自坐在采石场边,膝上放着一本封皮磨破的账册。
账册被水泡过,纸页发皱,边角粘着洗不掉的黑灰。
每一页都写着名字,名字后面只有一个字。
债、炮、矿、叛、封。
赵川问他这些字是什么意思。
顾怀远把账册合上,说那是朝圣服里五种常见的死法。
他停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不只朝圣服。”
林拓坐到火堆另一侧,没有催他往下讲。
顾怀远说:“我在老服修过十一年船,后来才明白,船不是被敌人的炮打沉的。”
“是有人先把里面的人一层层掏空了。”
他翻开账册,指着最前面的“债”字。
第一个名字叫严石,是个挖矿的散人。
严石为了买采掘器具借了一笔钱,债主用游戏里的晶核作抵押,又用现实里的脑机设备和住处作担保。
矿价上涨时,债主鼓励他继续借钱扩大采集。
等严石把所有积蓄都投进去,收购价突然被压低,矿区的结算规则也改成了优先还债。
八年里,严石没有停过工。
他欠下的数额却比刚进矿时更高。
游戏里的矿石、粮食和住处渐渐都归了债主。
现实里,严石卖掉了血液和一颗肾,最后连身体都成了还款表上的一栏。
“债不一定要当场杀人。”顾怀远说,“它只要让你永远还不完。”
“一个世界里欠下的债,会追着你跑进另一个世界。”
他把手指移到第二个字“炮”上。
那一页写着一个年轻人的名字,旁边附了半行装备编号。
那人把现实里的肾卖掉,换了一套游戏装备,以为至少能在边区活下来。
装备还没捂热,战争就把它全部打没了。
他删号重来之后,欠款还在,债主却推荐他再买一套更贵的武器。
游戏里,他被送上前线当炮灰。
现实里,军火商把他拉去做义体战士,告诉他失去一条腿就能换来更高的薪水。
“他们不亲手杀你。”顾怀远看着火,“他们把武器卖给你,再把你推到战场上。”
“最后两个世界都在打仗,人的命成了最便宜的燃料。”
第三个字是“矿”。
顾怀远说,曾有个人的账号被打到归零,游戏里的家园、财产和名字都消失了。
可那个人的数据仍在系统里运行。
他的采矿路线、交易习惯、恐惧反应和对话记录被整理成模型,继续替拥有数据的人工作。
现实中的脑机接口也把那人的睡眠、情绪和神经反应送进同一套采集系统。
他以为自己失去的只是一个账号。
实际上,两个世界都在把他拆成可出售的数据。
“人不在了,劳作还在继续。”顾怀远说。
第四个字写着“叛”。
顾怀远记得一支三百人的队伍。
有人把他们内部的争执、补给分配和守卫路线卖给敌人,又传回一份伪造的命令。
那支队伍没有等敌人攻来,先在营地里互相怀疑起来。
最后一夜,守门的人把同伴当成了叛徒。
现实里,出卖情报的人也把成员的住址、家人和债务交给了雇主。
游戏里,他们不知道该相信谁。
现实里,他们连离开屏幕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安全。
“最狠的不是有人背叛。”顾怀远说,“是你到死都不知道该恨谁。”
账册最后一个字是“封”。
那是一位老工匠攒了一辈子的家底。
他把材料换成了游戏里的建造许可,准备给散人修一座公共工棚。
规则改动之后,许可一夜作废,材料也失去交易价值。
工匠去申诉,却被告知规则由管理者制定,合同同样由管理者解释。
游戏里的家底被改成废铁。
现实里,他签过的合同又让积蓄和住处一并被扣走。
两个世界都告诉他,自己没有地方讲理。
火堆里的木柴塌了一截。
林拓望着那些字,忽然发现它们并非五场互不相关的灾难。
欠债的人被送去战争,战争制造更多数据,数据让操控者更容易出卖人,再由规则把所有人的退路封死。
五条路绕了一圈,最后都回到同一个结果。
顾怀远没有把账册里所有名字都念出来。
有些名字只剩半截,有些后面再没有记号。
他只说,朝圣服里的人曾把这当成世界运行的代价。
“可一个世界要靠吃掉自己的人才能运行,那它早就病了。”
林拓问:“这五种东西,背后是同一伙人吗?”
顾怀远摇头。
他只看见各处相似的手法,没能看清真正安排这些手法的人。
他知道有人借债赚钱,有人靠战争卖武器,有人拿数据做生意,也有人把规则捏在手里。
但那只看不见的手叫什么,他还不知道。
赵川合上账册,没有把它当成战报传给各队。
这些死法需要记住,却不能把活着的人吓到只剩恐惧。
林拓把五个字一一写进自己的画图本。
债、炮、矿、叛、封。
他在下面留了一整行空白。
顾怀远看着那行空白,问他准备写什么。
林拓说:“等我找到它们为什么总能长到一起,再写名字。”
他第一次感觉到,黑蛇不是这场病的全部。
可他也不打算因为看见了更大的阴影,就把眼前的仗丢下。
账册在火边合拢。
林拓抬头看向仍亮着灯的营地。
晨曦的人正在修路、熬药、看守粮仓,还在给一艘简陋的雏鸟补焦黑的陶片。
如果那些看不见的手要把两个世界都变成牢笼,他们至少得先守住眼前这道门。
林拓没有把账册带回自己的住处。
第二天,他会请顾怀远再核一遍每个名字能公开到什么程度。
记住死者不是把他们的遭遇变成谈资,更不是借他们的痛苦替自己壮胆。
他要先弄明白这些记录的来源,再决定哪些能够成为联盟的警示。
苏晚把几只空药瓶收进布袋,问顾怀远是否还记得账册上每个人的去处。
顾怀远说,有些结局是他亲眼见到的,有些只听过当事人的叙述。
他会把能确认的写清楚,也会把无法确认的地方标出来。
苏晚说,这样才算把名字还给那些人。
林拓在账册封面写下“待核”,没有把它当成已经完成的证词。
火堆渐渐熄灭时,顾怀远把账册交给赵川共同保管。
其中的故事不能替任何人决定未来,却能提醒他们别把同样的事情当作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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