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没有因为决战临近而变得更安静。
救护点的灯一直亮着,外围哨位隔一段时间便传回一次短哨。
林拓躺在铺位上,却始终没有睡着。
他听见有人轻轻挪动木箱,听见远处的马匹踏过碎石,也听见风把营寨外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每一种声音都像在提醒他,天亮以后不会再有整晚让他们重新考虑。
他起身走到指挥棚时,赵川和老程已经把地图摊开。
孙茂坐在一旁核对各队最后一遍的名册。
他的手指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行,偶尔停住,向队长确认一名临时换岗的人去了哪里。
没人催他快些。
少记一个人,明天的队伍里就可能多出一个找不到同伴的人。
赵川把地图上的正门、右翼和左翼重新标了颜色。
正门外墙被攻城锤砸开过,又被黑蛇用残木和石料堵住。
那里最容易被看见,也最容易被守军集中火力。
左翼是佯攻方向,任务是让黑蛇判断联盟会从那边主攻。
右翼贴着被水攻冲塌的旧地道,路面松软,黑蛇也最可能从那里反扑。
中央主队等两侧信号稳定后,再沿外墙缺口推进。
老程没有承诺脚本会替他们扰乱敌方。
他只保留一条有限的干扰方案,只有在确认黑蛇的调度信号时才尝试一次。
如果没有回应,各队就按地面旗语和短哨继续行动。
林拓问:“要是左右两边都没能把人引开呢?”
赵川指向地图上两条撤退线。
“那就不进。”
“我们不是为了证明敢冲,才把人送到墙下。”
他把这句话写在地图角落,随后让每个队长亲自复述任务和退路。
有人负责搬运云梯,有人负责把伤员送到岩坡后的救护点。
还有一队不参加冲锋,只守住水源和回营道路。
几支观望队伍也再次派来联络员。
他们仍不加入主攻,却把最后一批担架和饮水送到接应处。
赵川只让登记员写下物资数量,没有把他们记入战斗名册。
林拓看见一名年纪很轻的队员在棚外反复系紧护腕。
那孩子没有问能不能活着回来,只问自己的队伍是否会被调去陌生的位置。
赵川把他叫到地图前,指给他看明天的站位,又让他的队长当面确认。
少年终于停止拉扯护腕。
他不再显得勇敢,只是知道自己要往哪走。
苏晚带着医疗队检查担架。
每副担架旁都标了来路、去处和负责交接的人。
若救护点被迫转移,药箱会按颜色分批搬走,不能让所有人同时挤进一条窄路。
她逐一确认队伍里谁能担任临时救护员。
林拓问她是否留下一份备用药。
苏晚说:“留了,给接应的人。”
“你呢?”
“我负责把人接回来,药不需要认识我。”
她说完就转身去检查另一只箱子。
林拓没有再劝她离开前线。
那不是他一个人能替她做的决定。
顾怀远也在棚外。
他把朝圣侦察船上抄下来的旧标记与黑蛇内寨的结构图对照。
两边没有直接关系,内寨也不存在能让雏鸟进入的宽阔通道。
雏鸟被留在遮风棚,动力架已卸下蒸汽压力。
它不能上战场,也不能替他们飞进老巢。
顾怀远看着那副骨架,最后只摸了摸外侧的铁箍。
他没说下一次什么时候试飞。
临近天明,老程收到了侦察队最后一次回报。
黑蛇的火把集中在正门后面,东侧地道没有新的活动。
疤脸似乎相信联盟会在天亮时撞正门。
赵川听完没有改变两翼安排。
他们不需要让疤脸相信得更多。
只要他把一部分守卫留在错误的位置,就够了。
各队长陆续离开指挥棚,回到各自的集合点。
孙茂合上名册,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
那里面写着每一个愿意来的人,也写着每一个选择留下的人。
没有人被从名单里抹掉。
林拓把地图上最后一处空白补上撤退标记。
赵川接过笔,在中央缺口上画下一个小小的圆点。
那是他们要进的地方。
没人知道冲进去以后会遇到什么。
天边逐渐从黑色变成灰白。
第一声集合短哨穿过山谷。
林拓背上画本,和各队一起走向自己的位置。
夜没有替他们消除恐惧。
它只把最后的选择留到了天亮。
走向位置时,林拓把手伸进衣襟,摸到那枚隔着布包仍显冰凉的圆柱。
核弹是顾怀远从朝圣带来的唯一成品,晨曦没有拆解它的本事。
昨夜他在顾怀远当面说明后完成生命绑定,红点也确认过一次。
绑定无法撤销,触发条件只有一个,就是他的游戏生命值归零。
他没有告诉每个队员这件事,只把装置的来历和后果告诉了老程、苏晚与赵川。
赵川听完后没有劝他换人,只要求他把行动范围和撤退信号说清楚。
林拓答应不主动靠近人群,也不会把核弹当成可以随意挥舞的威胁。
“你要是倒下,装置就会触发。”赵川说。
“所以我得先让该走的人都走进去。”林拓回答。
那不是豪言壮语,也不是把死当成轻松的事。
他只是把最坏的结果放到了计划里,不再假装自己还有另一条退路。
苏晚听完只把一条干净绷带塞进他的侧袋。
“真能回来就用上,回不来就别让它落在地上。”
林拓把绷带收好,没问她为何不再劝。
她已经把自己的选择摆在了救护点和战场之间。
营地外的队伍陆续通过集合线,各队把旗号按次序交给传令员。
孙茂在最后一页名册上留下接应人的位置,确保每支队伍都知道该去哪里找人。
等晨光照到山脊,所有人都已走出营地。
那些没参加冲锋的人留在水源、救护点和撤退路上,仍是这场决战的一部分。
林拓回头看了一眼空下来的指挥棚。
地图还摊在桌上,撤退路线旁边压着一块石头。
如果他们赢了,那里会有人回来收图。
如果他们输了,也至少不会有人因找不到路而白白困在山里。
他把那张路线图的样子记在心里,随后将手从衣襟里抽出来。
眼前的山路正在被晨光照亮,队伍的影子一段段落在脚下。
没有人知道今天会有多少人回到营地。
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站在哪一段路上,也知道该把谁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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