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温泉春殿，一曲惊帝王
开元二十八年，冬尽春生。
骊山温泉宫，暖气长蒸，终年不散。
山间琼楼连绵错落，玉阶映着暖日，飞檐浸在氤氲水雾里，温泉流淌处处，热气袅袅升腾，把整座行宫笼成一片温柔的春雾。哪怕世间尚有余寒，此处依旧繁花半开，暖意融融，是大唐最奢暖的人间仙境。
这一年的杨玉环，年满二十二岁。
数年寿王府岁月，磨去了她蜀地少女的青涩稚气，却未曾磨掉一身温润风骨。她褪去了初踏舞步的天真烂漫，身姿愈发丰韵婉转，眉眼含春，一颦一笑皆是盛唐独有的雍容气度。她依旧爱舞，只是王府数年，她的舞始终温顺端庄、循礼守仪，岁岁为寿王舒展罗袖，取悦宾客、点缀宴席，安分守着皇子妃的体面。
她以为，这一生大抵便是如此了。
在王府繁花里，岁岁丝竹，年年歌舞，安稳顺遂，终老余生。
可帝王的目光，从来不由凡人预判。
唐玄宗驾临骊山温泉宫避暑，听闻寿王妃杨氏姿容绝世，尤善歌舞，一道口谕，召寿王妃入殿侍驾。
旨意落下的那一刻，温泉宫的暖风，都似骤然变了调子。
寿王李瑁立于阶下，面色苍白，不敢有半分忤逆。皇权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半生温顺，终究护不住自己的妻。
杨玉环随内侍缓步踏入温泉正殿时，殿中丝竹轻鸣，暖香萦绕。
玄宗端坐龙榻，鬓染微霜，却依旧气度巍峨，坐拥万里山河，眼底阅尽世间绝色、天下舞姿。梨园最好的乐工随侍身侧，宫中顶尖舞姬轮番献艺，软舞婉转，胡旋飞扬，岁岁年年，从无断绝。
可他看遍千帆，心底依旧空落，总觉世间歌舞，皆少一分神韵。
直到杨玉环入殿。
她一身素雅浅碧罗裙，未着华冠重钗，只鬓边点缀两粒珍珠，步履轻缓，温婉恭顺。没有刻意逢迎的娇媚，没有故作姿态的艳俗，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反倒像一枝雨后初绽的牡丹，天然丰润，风骨自成。
“臣妇，参见陛下。”
她屈膝行礼，声线轻柔，温婉如水。
玄宗抬手，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未移，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帝王威严：“听闻你善舞，今日温泉春暖，闲坐无趣，可为朕一舞？”
一语落定，再无退路。
此前数年，她的舞，只为夫君、为宾客。
今日这一舞，是为大唐至尊，为天下君主。
杨玉环垂眸颔首，轻声应诺：“遵旨。”
殿中乐工即刻屏息，改换轻柔绵长的曲调，是宫中最稳妥的《春莺啭》，温婉雅致，适配皇家宴席，从不出错。
丝竹轻起，莺啼婉转，袅袅娜娜，漫落整座大殿。
杨玉环缓缓抬袖，身姿轻转，踏入殿中舞池。
起初，她依旧是寿王妃的舞姿。
步子端庄，折腰温婉，抬袖从容，每一式都合乎礼法，每一步都恪守分寸。罗袖轻扬如春风拂柳，裙摆微动似春水涟漪，珠玉轻鸣，身姿婉转，美得规矩、得体、无可挑剔。
殿中众人静静观赏，只觉果然名不虚传，是一等一的绝色舞姿。
可高位之上的玄宗，眼神渐深。
他见过太多规矩完美的舞，制式工整，步步合规，却唯独没有魂。
他开口，声音低沉落于殿中：“放开些。不必拘礼。”
短短五字，如一阵暖风，吹散了压在她身上数年的枷锁。
杨玉环心头微震。
多年束缚、步步谨慎的分寸，被这一句帝王之言彻底打破。
她抬眸，眼底温顺褪去，心底深埋多年的、蜀地檐下随心起舞的自在与灵动，骤然苏醒。
这一刻，她不再是谨小慎微的寿王妃。
她只是一个天生爱舞、以舞为命的女子。
曲调依旧是《春莺啭》，可她的舞，彻底变了神韵。
腰肢轻折，不再刻意收敛弧度，婉转柔韧，恰到好处，丰姿绰约却毫无轻浮；广袖翻飞，不再拘谨束缚，长袖漫卷，如云舒霞展，拂过满堂暖香；足尖轻点玉阶，步伐随心流转，快慢相宜，随乐起伏，浑然天成。
她的舞，柔而不弱，艳而不俗，媚而有骨。
不似寻常舞姬刻意讨好的妖娆，也不似庙堂乐舞的刻板庄重。
是盛世水土养出的温柔，是天生舞者独有的灵性，是藏在端庄皮囊下，滚烫鲜活的灵魂。
殿中丝竹渐渐放缓，所有乐工不自觉放轻曲调，只为贴合她独一无二的舞姿。
满殿寂静，无人言语。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凝在那道翩跹的青影之上。
玄宗倚坐龙榻，眼底早已没了方才的淡然。
他半生精通音律，自创曲目，深谙舞乐之道。他一眼便知，此女之舞，形是凡人极致，魂是天上仙姿。
世间舞伎，皆是学舞、仿舞、媚舞。
唯有她，是生来便舞，身心与舞合一。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杨玉环收袖立定，微微喘息，鬓边落着细密薄汗，眉眼水光潋滟，躬身缓缓拜落。
身姿端庄，风华绝代。
良久，殿中才响起玄宗沉沉的赞叹，穿透满殿寂静：
“朕阅舞半生，今日方知，人间真舞，在此一刻。”
这句话，是至高无上的帝王，给她一生舞名的定评。
无人知晓，这一场温泉宫的随性一舞，彻底改写了她的命运。
寿王府的温婉岁月，自此彻底落幕。
帝王心动，不是一时猎奇，是知音遇知音。
玄宗懂音律，懂舞道，他看懂了她舞姿里独有的灵气与风骨，看懂了这盛唐最完美的一抹风华。
自这一日起，宫中再无寿王妃。
大明宫开始为她铺路，道观祈福、玉真赐名、脱去旧身、入宫册封。
她一步步走出寿王府的烟火日常，一步步踏入万丈宫阙，踏入大唐最繁华、最耀眼，也最凶险的中心。
往后余生，她不再为寻常宴席起舞。
她的戏台，是九重宫阙、沉香亭台、骊山夜宴。
她的舞，将伴着大唐盛世的巅峰荣光，名动天下。
而那首注定震彻古今、流传万古的《霓裳羽衣曲》，已然在帝王心中，悄然酝酿。
只待她，一身仙姿，踏曲而来，舞尽盛唐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