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渔阳鼙鼓,舞碎盛唐梦
天宝十四载,冬。
长安依旧无雪寒。
大明宫暖炉长燃,沉香亭花木如春。
夜夜丝竹不绝,日日霓裳翻舞。
这一晚,长生殿大宴依旧。
万盏琉璃灯火映彻殿宇,金银玉器罗列满席,梨园乐工肃立两阶,《霓裳羽衣曲》缓缓起调,空灵仙音漫覆整座皇城。
杨玉环着一身猩红镶金羽衣。
红如盛世烈火,金如万古荣华。
数年恩宠加身,她早已是大唐无人可及的绝代舞者。
举手是风月,转身是山河,旋袖是盛世千秋。
丝竹悠扬,她缓缓入场。
殿上君臣举杯,笑语盈盈,万国来朝的盛景,依旧如画。
玄宗端坐龙榻,目光温柔落于她一身,眼底尽是人间安稳、岁月太平。
所有人都以为——
盛世无尽,歌舞无尽,荣华无尽。
他们沉醉在温柔梦里,无人听见,千里之外的杀伐风声。
曲至中序,舞姿正好缠绵婉转。
杨玉环腰肢轻折,广袖漫卷,猩红裙摆铺开如灼灼繁花。旋身之间,金纹流光晃动满堂,身姿翩跹若仙,一颦一笑,皆是盛唐最极致的风华。
百官沉醉,殿内安宁。
可就在这一刻——
远方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咚——!
不是雷声,不是水声。
是战鼓。
是来自渔阳的百万战鼓,轰然动地,破风穿云,跨越千里河山,狠狠砸在长安城的夜空之上!
鼓声低沉、暴戾、凶煞、摧枯拉朽。
一声鼓,碎一分太平。
殿中丝竹,骤然乱了半拍。
乐工手僵,箫声破音,琵琶断弦,清脆一声裂响,划破满殿温柔。
满堂笑语,瞬间死寂。
所有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褪去。
杨玉环翩跹的身姿,也骤然定格在原地。
广袖半展,身姿未收,眉眼间的温柔风华,瞬间凝固。
她听见了。
她跳了半生舞,听得懂世间所有曲调——春风曲、明月曲、太平曲、仙乐曲。
可这一声,是乱世杀伐曲。
是碾碎盛世、踏碎宫阙、断绝歌舞、倾覆山河的亡国歌。
咚——!咚——!
第二声、第三声鼙鼓接连响起,连绵不绝,动地惊天。
渔阳兵变。
安禄山反了。
百万藩镇铁骑,连夜南下,破城、掠地、斩官、屠城。
盛世安稳的假象,在一夜之间,轰然撕裂。
繁华碎得猝不及防。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脸色惨白,人人起身,瑟瑟发抖。
方才举杯赞舞的王侯使臣,此刻尽数面如死灰。
盛世太平,原来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大梦。
玄宗手中玉杯,哐当落地,美酒泼洒满地,碎玉四溅。
他脸上半生从容、帝王气度,彻底崩塌,只剩惊慌、错愕、不敢置信。
山河……裂了。
歌舞……碎了。
杨玉环立在大殿中央,一身猩红羽衣,灼灼如火。
她没有慌,没有乱,没有失态尖叫。
只是静静站着,维持着未完的舞姿。
良久,她轻轻垂落广袖。
那一日沉香亭的仙乐、长生殿的月明、夜夜不休的霓裳,一一在脑海闪过。
原来世人骂她的“祸水误国”,从来都是错的。
误国的从不是她的舞。
是君王懈怠,是权臣乱政,是藩镇狼心,是盛世积弊。
可最后承担结局的,只会是她。
因为——
盛世盛在她的舞里,乱世便要碎在她的身上。
她抬眸,望着殿外沉沉夜色。
长安的风,一夜变冷。
温暖的宫风,变成了乱世寒风,穿透层楼,吹得她衣衫微颤。
繁华落尽只一瞬,大梦醒来是千年苍凉。
兵变消息连夜入城,八百里加急奏折叠满御案。
河北尽失,潼关告急,叛军势如破竹,兵锋直指长安。
大明宫再也容不下歌舞升平。
帝王褪去温柔,只剩仓皇。
百官褪去风雅,只剩奔逃。
盛世褪去锦绣,只剩狼烟。
数日后,潼关失守。
长安彻底无险可守。
玄宗无奈,下诏移驾蜀中。
连夜收拾行装,悄悄带宗室、近臣、贵妃,从延秋门仓皇出逃。
那日清晨。
细雨濛濛,天昏地暗。
昔日万邦朝拜的帝王,如今狼狈奔逃。
昔日夜夜歌舞的宫阙,从此空城寂寥。
车驾缓缓离开大明宫。
杨玉环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最后回望一眼这座繁华帝都。
她在这里舞尽半生。
从初舞霓裳,到夜夜升平。
她把最好的舞姿、最好的年华、最好的温柔,尽数留在这座城。
她舞起了盛唐最艳的梦。
如今,要亲自目送这场大梦落幕。
前路漫漫,风雨潇潇。
她隐隐知道——
属于她的最后一支舞,不在沉香亭,不在长生殿。
在前方不远的马嵬坡。
那一支舞,无丝竹、无灯火、无观众、无盛世。
只有风雨、刀兵、流言、宿命。
那是她一生舞的终章。
也是盛唐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