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拉开一条缝,田建像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泥鳅,顺着门缝就滑了进来,“扑通”一声瘫在水泥地上。
赵旌拎着活动扳手往后跳了一步,嫌弃地拿鞋尖踢了踢他的小腿。
“哟,这不是咱们三房的田大少爷吗?前天在礼堂后厨,你不是还挺着肚子让我们洗干净盘子,说长房给你批了三个黄金摊位吗?怎么着,摊位改水上乐园了?”
田建冻得上下牙直打架,那只碎了镜片的眼镜滑到鼻尖上,滑稽得像个刚从杂技团逃出来的丑角。
“赵、赵姐……你别骂了,我真知道错了……”
他一边哆嗦,一边去抓柴娜的裤脚。
华夏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刚好用鞋帮挡住田建的手。
柴娜捧着还没吃完的半个烤红薯,蹲下身子,歪头打量着这位三房当家人。
这哥们儿身上的白衬衫全是黑灰,左边的袖子被扯掉了一半,露出来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明显是刚挨过橡胶棍的毒打。
“慢慢说,不急,”柴娜咬了一口红薯,“李斯把你们宿舍烧了?他不怕把北区的电线一块儿点着了?”
“没真点着房子,他、他让人把我们的被褥、衣服、还有账本全抱到院子里烧了!”田建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哭得毫无形象,“就在半小时前,嬴峥带着一帮满身是血的护卫冲进北区,二话不说就把我们三房全员从被窝里拽了出来,说是北壁东段塌了,缺人填坑,让我们三房五十多号人连夜去搬石头修墙,谁敢偷懒,明天早上八点就直接活埋在墙根底下当奠基石!”
屋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只剩下炉子里木柴噼啪作响的声音。
柴娜握着红薯的手指微微收紧。
脑海深处,好像有风吹过了一片荒凉的松林,一个模糊的声音在耳边叹气:六国皆灭,唯齐不战而降,饿死于松柏之间……
她赶紧晃了晃脑袋,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涩感甩出去。
“那你人怎么跑出来的?”赵旌皱着眉问,“李斯还能放你出来报信?”
“我……我借口拉肚子,从公厕后面的排污管钻出来的……”
“怪不得一股味儿,”赵旌捏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宝贝,你离他远点,别熏坏了咱们钟爷爷的红薯。”
柴娜倒没嫌弃,她把手里的红薯皮扔进炉膛里,拍了拍手:“田建,你跑我们这儿来干嘛?六房的牌子昨天上午十点就已经被嬴峥掰成两半了,我们现在自身难保,连住都是蹭钟爷爷的杂物间,你找我们,我们还想找人报销医药费呢。”
“不!你们有办法的!”田建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旁边的华夏,“大班长!我刚才从西区绕过来的时候看见了,刘启明带着二房那两百多号人把北壁剪了个大窟窿,全跑商业街去了!肯定是你们帮他的对不对?你们也帮帮三房吧!我们三房……我们三房账上还有钱!我全给你们!”
他说着,哆哆嗦嗦地从湿透的裤兜里掏出一张黑卡,双手捧着往华夏跟前递。
华夏轻轻挑了挑嘴角:“李斯既然抄了你们的账本,这张卡现在应该已经冻结了。”
田建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卡白。
“那……那怎么办……”他绝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我那五十多个兄弟还在北壁工地上淋着冷水搬石头呢,嬴峥今天真的疯了,他额头上全是血,看人的眼神跟看死人一样……”
钟老蹲在炉子旁,慢悠悠地往里添了根干树枝:“小伙子,前天李斯拿三个商业街摊位哄你交出三房印章的时候,你就没想过,整个寰宇大都是长房的了,他凭什么给你留三个摊位卖煎饼果子?”
田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行了,别在这儿哭丧了,”柴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那五十多个兄弟,现在具体在北壁哪个位置?”
田建愣了一下,赶紧回答:“在、在西段!东段烧得太厉害,李斯怕有埋伏,把所有人都赶去西段加固地基了,那边紧挨着后山的松树林。”
“松树林?”
柴娜心里咯噔一下,刚才脑子里闪过的那个词又蹦了出来。
松柏之间。
她转头看向华夏:“大班长,后山松树林那边,晚上多少度?”
“夜里起风,大概四五度,”华夏看了眼手腕上的旧表,“如果身上湿透了,又不给饭吃,熬不到天亮就会有人失温休克。”
这下连赵旌都笑不出来了,她把扳手往桌上一拍:“嬴峥这孙子真够毒的啊!嘴上说着明天八点活埋,实际上是想今晚直接把人冻死累死在松树林里,到时候校董会查起来,他就说是学生自己体弱多病猝死的!”
田建吓得魂都没了,爬过来又要磕头:“救命啊柴娜妹子!只要能把人救出来,以后三房全听你的!”
“停停停,大可不必,你们三房这种听见点苍蝇嗡嗡就往粪坑里跳的优良传统,我可消受不起。”
柴娜摆了摆手,在屋里转了两圈,目光落在了角落里堆着的一摞绿色帆布包上。
那是后勤处冬天用来包暖气管道的保温棉。
“大班长,”柴娜指了指那堆帆布包,“西段那边现在是谁在监工?”
“还能是谁,李斯呗,”田建抢着回答,“嬴峥回礼堂包扎去了,李斯带着剩下的三十多个护卫在松树林外头守着,谁慢了一棍子就抽下来。”
“三十多个刚被炸药震聋了耳朵的伤兵?”柴娜挑了挑眉,“赵大小姐,想不想去活动活动筋骨?”
赵旌眼睛一亮,把手指捏得咔吧咔吧响:“宝贝,你就直说怎么干吧,老娘这几天背那个破校规,嘴里早淡出鸟来了!”
“不急,硬抢肯定不行,李斯手里有电击棍,”柴娜看向华夏,“大班长,我记得后勤处每个月都要给后山松树林喷一次防虫药水吧?”
华夏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对,白僵菌粉剂,无毒,但喷出来跟浓雾一样,沾在衣服上三天洗不掉,味道像烂大蒜。”
“那就它了,”柴娜一拍手,转头看着地上的田建,“田大少爷,别瘫着了,起来换身干衣服。待会儿你可得走最前头,毕竟你刚从排污管里钻出来,跟那烂大蒜味儿正好绝配。”
……
凌晨一点,北区大礼堂顶层办公室。
白炽灯亮得刺眼。
校医战战兢兢地剪断纱布,给嬴峥额角上的伤口打了个结。
“家、家主,伤口有点深,这几天千万不能见水,最好住院观察……”
“出去。”嬴峥闭着眼靠在真皮椅背上。
校医如蒙大赦,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跑了。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一声。
嬴峥睁开眼,眼白上全是狰狞的红血丝。他抓起听筒:“说。”
“家主,”电话那头传来门卫紧张的声音,“国际交流学院那边刚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是……说是校董会明天上午九点要召开紧急听证会,让您务必到场解释今晚后山爆炸的事。”
嬴峥冷笑了一声,差点把塑料听筒捏变形。
“告诉送信的狗,明天早上九点,我会带着整个柴家的地契去见梅森。”
他挂断电话,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北壁西段方向隐约晃动的手电筒灯光,低声喃喃道:
“柴娜……我看你今晚还能往哪儿跑。”
话音刚落,远处西段那片黑漆漆的松树林里,突然毫无征兆地腾起了一大片白茫茫的浓雾,瞬间把所有的灯光全都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