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内,人已散尽。
方才还站满人的厅堂,转眼空了下来。
裴离筠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背脊挺得笔直。
她以为谢临川留下自己,是要问北山浓雾的事。
那封八百里加急是她亲手写的。
谢临川坐在主位上,没有立刻开口。
日光从窗格间落进来,照出浮动的尘埃,堂外偶有脚步声经过,很快又远去。
裴离筠等了片刻,正要抬头。
主位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劲风迎面压来。
裴离筠脸色微变,心中惊愕但立马反应过来,这是义父要考较她,当即双手掐诀。
“凝!”
水蓝色的灵光在她身前展开,化作一面半人高的水盾。
她脚下轻点,身形顿时向后掠去,同时右手并指划出。
青芒凝成风刃,直取那道逼近的黑影。
起盾,退身,反击。
没有半点迟疑。
“不错。”
谢临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他抬手按向水盾。
掌中人气翻涌,却没有化作惯用的水行之力,天衍玺内,代表爱意的人气被他抽出少许,融入掌心。
人气一变, 掌势顿时沉了下来,带上了土属性的厚重之感。
砰!
水盾震颤,表面灵光急速暗淡。
裴离筠修为不高,水盾却凝得很实,谢临川这一掌压下去,竟没有立刻破开。
她这些日子没有白练。
谢临川眼中多了几分认可,猛然发力。
下一刻,水盾裂开。
风刃已经到了眼前。
谢临川心中警铃大作,但只是迅速偏过头,风刃贴着他的脸颊掠过,带起几根断发,钉进后方的梁柱。
木屑落下。
裴离筠刚要再度结印,眼前却失去了义父的踪影。
她立即收拢灵力,护住周身。
可她刚转过半个身位,耳旁已经响起义父的声音。
谢临川以人气催动轻功,速度倍增。
“慢了。”
裴离筠全身僵住。
一只手按在她后颈。
没有重力,也没有杀意。
可她体内刚刚凝起的灵力,被那股人气一压,顿时散入经脉,连一道最简单的水箭术都发不出来。
裴离筠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义父。”
谢临川收回手,伸手将她拉起来。
“你反应不慢,法术也练得扎实。”
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发紧。
“离筠输了,让义父失望了。”
裴离筠抬头看着他。
谢临川问道:“那你说说,输在哪里?”
裴离筠沉默片刻。
“我只顾着拉开距离。”
“被人贴近之后,便乱了分寸。”
“这只是其一。”
谢临川走回主位前,没有坐下,只是望向堂外。
“你们几个入门后,学的是吐纳、行气、术法,练得久了,便以为手里有法术,便能高枕无忧。”
“可修士也是人。”
“人最重要的便是这具血肉之躯,灵力总有耗尽时,凡人习武便是最大化的利用自己躯体,何况即便是修行者也有体修一说。”
裴离筠抿住嘴唇。
她刚才已经体会过一次。
义父将修为压在练气二层,灵力也没有比她强出多少。
可他练过杀人术,练过武艺,有轻功在身。
两人真在生死之间相遇,她连第二道术法都未必能放出来。
“修行不是坐在屋里打坐。”
谢临川开口。
“谢家以后要面对的,不只是几头如同靶子一般的山中妖兽。”
“有修仙者,有鬼物邪祟,光靠法术掐诀是不够的。”
裴离筠抱拳。
“孩儿受教。”
谢临川点头,声音沉了下来。
“传令下去。”
“从今日起,谢家六岁以上的孩童,无论有没有灵根,都要开始练拳脚,打根基。”
“山中修士,晨练吐纳之前,先练一个时辰武艺,拳脚、刀枪、弓弩,至少要精通一样。”
“以后新入门的仙苗,先过习武这一关,再传修行法门。”
“已经入道的,三个月内补齐武艺考核。”
裴离筠神色肃然。
“是。”
谢临川看着她,又补了一句。
“你也一样。”
裴离筠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孩儿不会再让义父失望。”
谢临川这才问起正事。
“北山的事,再说一遍。”
裴离筠压下刚才的情绪,仔细回想。
“第一次异动,是义父率军离开问道山后七天左右。”
“那晚雾气翻得厉害,似是有东西在里边争斗,但只持续了片刻。”
谢临川手指敲了敲桌案。
七天,他想到那道窥探他的神秘神识。
当时他没有深想。
如今看来,恐怕不是偶然。
“第二次呢?”
“第二次在前几日的子时。”
裴离筠道:“雾退了百丈,露出后面的石壁,石壁上没有门,也没有洞,只有一片黑,弟子依照您的命令,没有派人过去。”
“做得对。”
谢临川道。
裴离筠松了口气。
她这些天最担心的,便是自己太过谨慎,错过山中机缘。
可谢临川的反应让她明白,北山里藏着的东西,恐怕比她想得更凶。
云径关军报中,黑雾鬼物现身的时辰,也是在子时前后。
黑山浓雾后退。
云径关斗法。
几件事隔着千里,却都绕回黑山。
谢临川没有再往下说。
现在知道得太少,贸然猜测只会扰乱判断。
“你先下去修炼,明日一早,随我去北山看看。”
裴离筠立即抱拳。
“孩儿领命。”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义父。”
“嗯?”
“北山若真有危险,要不要先让山里的人撤到龙槐城?”
谢临川看向她。
裴离筠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孩儿不是怕死。”
“只是山里还有灵田、孩童和不少做工的百姓,若北山有变,他们留在这里太危险。”
谢临川沉默片刻。
这个丫头,已经不是刚进谢家堡时那个只会埋头练功的小姑娘了。
“先不撤。”
“北山还没动,山里先乱了,人心就散了。”
“告诉张金,今夜起,北山坞堡加一倍守卫,把撤离的路、粮食、车马都备好,真有异动,按令行事。”
“是。”
裴离筠这才退下。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谢临川站在原地,看着案上的几卷账册。
问道麦二代成熟,七名仙苗全部入道,南山、离阳两郡也已落到手中。
谢家的架子撑起来了。
可架子里填的东西还不够。
如今家中修士,只会几道低阶术法。
一无法器傍身,二无修行百艺可研,说是修行门外汉也不为过。
得想办法搞一套百艺传承。
眼下最容易搞到传承的便是辽晋两国背后的修仙者,但他又不能主动暴露谢家是修行家族身份,
只能等日后看看两家有没有修行坊市,暗中想办法了。
谢临川将此事压在心里,转身出了议事堂。
走到院外时,玉灵从廊下探出蛇首,淡金色的竖瞳看了他一眼,又慢吞吞缩了回去。
宋林夕和孩子就在后院。
这一趟回来,他还没好好陪过他们。
庭院中,下人迎了上来。
“家主,夫人正在屋里看账。”
“承安呢?”
下人低下头。
“大少爷昨夜看书晚了,夫人让他多睡了一会儿。”
谢临川抬头看了看天色。
已经近午。
他没有发火,只道:“把他叫出来。”
没过多久,谢承安被下人牵着走进院子。
孩子头发还有些乱,眼睛没睁全,见到谢临川后先打了个哈欠。
“爹。”
谢临川指向院中空地。
“站过去。”
谢承安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脸上立刻没了睡意。
“干嘛?”
“蹲马步。”
“现在?”
“现在。”
谢承安磨磨蹭蹭走过去,两条小腿分开,半蹲下来。
姿势歪得厉害,膝盖往里扣着,屁股却撅得很高。
谢临川走过去,踢正他的屁股,又按下他的肩膀。
“腰直起来。”
谢承安咬着牙照做。
刚开始,他还觉得新鲜。
没过多久,大腿便开始发抖。
“爹……”
“说。”
“什么时候能动?”
“一炷香后。”
谢承安盯着院角的香炉,脸一下垮了。
才过了半刻钟。
“爹,我腿疼。”
“忍着。”
又过了一会儿。
谢承安声音更小了。
“我想上茅房。”
“憋着。”
谢承安终于撑不住,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揉着发酸的腿,眼泪很快涌出来,耍赖皮道。
“我不练了!”
“我又不想当将军!”
“我要找娘!”
谢临川站在他面前,脸色有些难看。
昨日探查根骨时,他还想着承安若肯下苦功,将来未必不能走出一条武道路。
可现在看着孩子满地打滚,他胸中那点期待被冲得干干净净。
他险些开口训斥。
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承安才多大。
自己离家多年,回来的时候屈指可数。
孩子怕他,也不愿意听他的话,本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谢临川盯着谢承安看了片刻。
谢承安哭得更厉害了。
谢临川没有去抱,也没有再强行把他拽起来,只是看着他撒泼。
哭了一会,眼看爹没有反应,谢承安顿时没了耍赖心思。
谢临川蹲下身,视线与儿子齐平。
“你这招对你娘有用,对你爹我,没用,两炷香。”
“你今日能站满两炷香,练武就到这里。”
“晚上让厨房给你做最爱吃的酸菜鱼。”
谢承安伸手将眼泪抹去。
“真的?”
“臭小子,你爹什么时候骗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