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买办的电报,跟川东的包裹前后脚到。
那天晌午,二哥先回来的,手里捏着电报纸,进门就喊:“三弟,雷曼的合同签了。陈买办说,条款跟咱们发过去的一个样,一字不差。定金五百块,花旗银行汇票,已经到了上海。合同一式两份,一份陈买办收着,一份走海路寄回北京,半个月到。”
乐义宝把电报纸接过来看了两遍,搁在石桌上。“合同签了。五十瓶分两批,九月初二十瓶,九月底三十瓶。雷曼应了,合同照旧。”
“对。陈买办还说,雷曼那边催得紧,问五十瓶九月初能不能发。”二哥把电报纸折好揣进怀里。
“五十瓶。一个月十一管三,九月初发货,还有二十来天。二十天出个七八管,加上后巷和永和堂存的,二十管出头。五十瓶差三十瓶。回电陈买办,跟雷曼说,五十瓶分两批,九月初二十瓶,九月底三十瓶。雷曼应了,合同照旧。不应,再谈。”
二哥把这话记在手心里,转身要走。乐镜宇从济仁堂过来了,把电报纸看了一遍,叫住二哥。“等等。电报上再加一句。九月底那三十瓶,不是咱们一家出的。辽阳那边水泥厂正式烧起来了,池子砌得多,药出得多。三十瓶,赶得上。”
“成。我加上。”二哥出了门。
乐镜宇在石桌对面坐下来,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雷曼合同签了,价由咱们定。十五块一管,雷曼拿三成半,咱们拿六成半。比原来五块一管多四块七毛五。五十瓶,六成归雷曼,三十瓶,咱们拿九块七毛五,二百九十二块五。”
“多四块七毛五。五十瓶,二百九十二块五。合同签了,钱的事就稳了。”
正说着,孙掌柜从外头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挑担子的汉子。四十来岁,方脸,皮肤晒得黑红,穿一件粗布短褂,裤腿挽到膝盖上头,脚上一双草鞋。担子两头各挑一只竹筐,筐里拿油纸盖着,压得扁担弯弯的。
“三少爷,川东来的。赵参议派的人,挑着样品来的。”
那汉子把担子搁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乐义宝拆开,赵怀安写的:刘督办催得急,样品先送一批,请三少爷验看成色。桐油是头道榨的,色清味正。药材是天麻、杜仲、厚朴,都是野生的。猪鬃是川东黑猪的,硬扎不卷。三样都是川东的好东西,要是济仁堂愿意换药,刘督办派人押货到北京,一个月一趟。
乐义宝走到担子跟前,掀开油纸。头一只筐里搁着几只陶瓶,瓶口拿蜡封着,瓶身上贴了红纸签,写着“川东桐油”。他打开一瓶,倒了一点在碗里,对着光照了照。油色清亮,淡黄透亮,没杂质。孙掌柜凑过来,拿手指蘸了一点,在指肚上捻了捻,又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头道桐油,色清,味正,捻着滑溜不涩。比天津洋行卖的好,天津的掺了东西。”
第二只筐里码着几捆药材,麻绳扎着,绳上拴着木牌,写着药材名。天麻、杜仲、厚朴,每捆一牌,牌上写了产地、年份。乐义宝拿起一捆天麻,解开麻绳看了看。天麻个头匀,表皮黄白,拿手捏了捏,硬的,没空心。孙掌柜一捆一捆看过去。“天麻没空心,杜仲丝多,厚朴油足。川东山里野生的,比药行里卖的强。”
第三只筐里搁着几把猪鬃,拿红绳扎着,鬃毛黑亮,根根挺直。乐义宝拿手背蹭了蹭。“硬扎,不卷。川东黑猪的鬃,比北方的强。”
三样看完,乐义宝把信又看了一遍。“孙掌柜,三样都是好东西。桐油清亮,药材野生,猪鬃硬扎。成色好,应了。可有一条,桐油怕掺假,到了北京一瓶一瓶验。药材怕潮,油纸包严实。猪鬃怕虫,搁干燥地方,搁石灰包吸潮。”
“成。我记着。”孙掌柜把样品重新装回筐里。
乐义宝蹲在石桌边上,把赵怀安的信又看了一遍。信上只写了桐油、药材、猪鬃。可川东那个地方,除了这三样,还有什么?他闭上眼,在意识深处默念了一句。
“1917年,川东,除了桐油、药材、猪鬃,还有什么东西值钱?”
搜索框滚出几行字:“川东地处长江上游,物产丰富。除桐油、药材、猪鬃外,另有鸦片。1917年护法运动后,滇军、黔军入川,川东防区军阀强迫农民种植罂粟,以‘寓禁于征’为名征收烟税。涪陵、丰都、忠州、万县等地,罂粟种植面积广大。川土经长江水道外销,为军阀重要财源。另,川东有石灰石、石膏、煤炭,具备水泥生产条件。1910年重庆北碚已有土法水泥厂。”
乐义宝盯着“鸦片”两个字,拳头攥紧了。
他又搜了一句。
“1917年,川东农民种罂粟,交多少烟税,不种会怎样?”
搜索框滚出几行字:“川东防区军阀按亩征收烟税,每亩烟税约三至五块银元,另加‘懒捐’。农民不种罂粟,须交‘懒捐’,每亩一至两块银元。川东农户年收入约十五至二十块银元,烟税加懒捐占去大半。不少农户被迫卖儿卖女,或逃荒乞讨。涪陵、丰都一带,十户中有三四户因烟税破产。”
乐义宝盯着这几行字,牙关咬得紧。十户里有三四户破产。卖儿卖女。逃荒乞讨。满山遍野的罂粟花,底下全是烂的。军阀拿烟税养兵买枪,农民被逼着种,不种就交懒捐。这东西害人,害了几十年。
他蹲在石桌边上,拿炭条在地上狠狠画了一道,炭条断了。
“三少爷?”孙掌柜凑过来。
乐义宝没吭声。他盯着地上那截断了的炭条,脑子里忽然转了一下。鸦片,鸦片膏,罂粟。可罂粟里提出来的东西,不就是吗啡?吗啡不就是麻醉药?贝大夫说过的,洋人做手术,打一针吗啡,病人就不疼了。郑厨子收口的时候疼得直冒汗,吴师傅换药的时候咬紧了牙,这些他都见过。要是有麻醉药,何至于疼成那样。
他把断了的炭条捡起来,在手里攥了攥。这东西害人,可也能救人。收了鸦片,不提烟膏,提吗啡,做成麻醉药。手术台上用,病人不疼了,伤口好得快了。可转念一想,鸦片是鸦片,收了鸦片做麻醉药,传出去,济仁堂成什么了?官府查,军阀问,拿什么挡?就算拿药挡,可这东西终究是从鸦片里提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可不做,鸦片还在,还在害人。做了,至少有一部分鸦片,变成了药,不是烟膏。
他蹲在那儿,手里攥着断炭条,半天没动。
当天晚上,乐义宝把这事跟乐镜宇说了。孙掌柜站在旁边,手里捏着账本,没走。乐镜宇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
“大伯,川东种鸦片,种得不少。涪陵、丰都,满山遍野都是罂粟。军阀按亩收烟税,一亩三到五块,不种的还要交懒捐,一亩一到两块。川东农户一年才挣十五到二十块,烟税加懒捐占去大半。十户里有三四户破产,卖儿卖女,逃荒乞讨。”
“啪!”
乐镜宇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蹦起来,茶水泼了半桌子。孙掌柜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地上,往后退了一步。
乐镜宇站起来,烟袋攥在手里,指着他,手指头微微发抖。“你呀!你才五岁。五岁的娃娃,张嘴就是鸦片!你知不知道鸦片害死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济仁堂祖上立过什么规矩?同治年间,老东家立过规矩,济仁堂不沾鸦片,沾了就不配叫药铺!”
“大伯,我不是要种鸦片。我是要刘甫澄戒大烟,不种了。”
乐镜宇把烟袋往桌上一拍,烟灰从烟锅里蹦出来。“不种了?你说不种就不种?刘甫澄靠这个吃饭!不种鸦片,他拿什么养兵?拿什么买枪?”
“种粮食。用肥料养地,一亩地种好了,收成不比鸦片差。他手底下那些兵,戒了大烟,身子骨硬了,扛枪也扛得动。还有,川东有石灰石,有石膏,有煤,水泥能烧,钢铁能炼。建了厂,修路、建房、造枪炮,都用得上。比种鸦片长远。”
乐镜宇盯着他,烟袋攥在手里,没说话。胸口起伏了几下,慢慢缓下来。
“建厂?钱呢?人呢?技术呢?济仁堂出钱?填得满这个坑?”
“济仁堂的钱,不能白给刘甫澄。钱不能给刘甫澄,得给农民。让钱在川东内部转起来。农民种粮食,收成好了,手里有了余钱,买盐、买布、买药。买了东西,商号赚了钱,商号交税给刘甫澄。刘甫澄有了税,再养兵、修路。一圈转下来,农民富了,商号富了,刘甫澄也有钱。钱在川东转,不往外流。”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没说话。
“水泥厂、钢铁厂建起来,农民去厂里做工,挣工钱。挣了工钱,买粮食、买布、买药。厂里出的水泥修路,修了路,货能运出去,粮食能卖上价。一圈一圈转,越转越活。”
“可有一条,刘甫澄得先戒大烟,不种鸦片。不戒大烟,钱到了川东,还是往鸦片上流。”
“对。所以信上得写明白。钱不是给刘甫澄的,是给川东百姓的。修路、建厂、种粮,钱花在明处。农民得利,商号得利,刘甫澄收税,三方得利。他要是把钱拿去养兵买枪,济仁堂一文不再出。”
乐镜宇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成。我写信。可有一条,信上不能提药的事。药的事,得当面说。”
“成。信上不提药,只写鸦片、粮食、建厂、修路。药的事,当面谈。”
孙掌柜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小声插了一句。“七爷,信上要不要提德国朋友快到了?”
乐镜宇看了乐义宝一眼。“提。可有一条,德国朋友是来建厂的,不是来打仗的。这话得写明白,不然刘甫澄以为咱们给他送军火。”
“对。德国朋友建厂,不送军火。药的事,当面谈。”
当天晚上,乐镜宇把信写了。信上写了六条:
一、川东鸦片,已种的收完就停,不再种。再种,济仁堂不供药。
二、改种粮食。用肥料养地,一亩地收成不比鸦片差。刘甫澄手底下的兵,戒了大烟,身子骨硬了,扛枪也扛得动。督办要是戒了大烟,济仁堂供药,价钱上让一成。
三、济仁堂帮川东建水泥厂、钢铁厂。川东有石灰石,有石膏,有煤,水泥能烧,钢铁能炼。贝大夫的德国朋友,九月初到上海,转道去川东,帮督办建厂。
四、钱不能给督办,得给百姓。修路、建厂、种粮,钱花在明处。账目得公开,修路花了多少,建厂花了多少,种粮补贴了多少,一笔一笔记清楚,督办派人查,济仁堂也派人查。
五、路修通了,川东的货能运出来,老百姓能吃饱饭。鸦片从境外收,拿来做麻醉药,不是做烟膏。
六、不戒大烟,不种粮食,不改卫生,瘟疫来了,兵死一半,百姓死一半。到时候别来求济仁堂。
信写完了,乐镜宇看了一遍,递给乐义宝。“你看看。”
乐义宝把信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成。就这么发。”
孙掌柜把信封好,搁在桌上。正说着,李二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三少爷,奉天来的。张副官写的。”
乐义宝把信接过来拆开。张副官说:督军应了,让杨督办去督修辽阳支线,三个月修通。兵工厂的事,杨督办兼着,人在支线,事还是他的。张副官在信末加了一句:督军说,乐家那个娃娃,主意正。
乐义宝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揣进怀里。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桌前,拿了一张信纸,提笔就写。
“你干什么?”乐镜宇问。
“给张雨亭写信。现在就得写。”
“写什么?”
乐义宝没抬头,笔走得快。“督军说,乐家那个娃娃,主意正。这话传出去,杨雨廷迟早知道这主意是济仁堂出的。杨雨廷知道了,记恨济仁堂,处处使绊子。济仁堂在奉天的买卖,药、棉花、车皮,哪一样不经杨雨廷的手?他使个绊子,济仁堂就迈不过去。”
乐镜宇把烟袋搁下。“那你写给张雨亭,说什么?”
“让张雨亭别暴露我。杨雨廷要是问起来,就说这主意是督军自己想的,跟济仁堂没关系。济仁堂只管供药,不管奉军里的事。张雨亭要是把济仁堂推到前头,杨雨廷拿济仁堂当刀使,济仁堂挡不住。挡不住,药供不上,奉天那边也得断。断了药,张雨亭的钱还能剩多少?”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这话,得写多硬?”
“硬到张雨亭看了明白。可有一条,不能威胁他,得替他算账。算明白了,他自己知道该怎么办。”
乐镜宇没说话,看着乐义宝把信写完。信不长,几行字:
“督军台鉴:杨督办督修支线的事,督军定了,济仁堂照办。可有一条,得跟督军说在前头。这主意是督军自己想的,跟济仁堂没关系。杨督办要是问起来,督军千万别说漏了。杨督办要是知道这主意是济仁堂出的,记恨济仁堂,处处使绊子。济仁堂在奉天的买卖,药、棉花、车皮,哪一样不经杨督办的手?他使个绊子,济仁堂就迈不过去。济仁堂迈不过去,药供不上。药供不上,奉天那边也得断。断了药,督军的钱还能剩多少?督军算算这笔账。济仁堂不争功劳,只求督军别把济仁堂推到前头。乐义宝拜上。”
乐义宝把信看了一遍,递给乐镜宇。“大伯,你看看。”
乐镜宇把信看了一遍,搁在桌上。“这话,够硬。可有一条,张雨亭看了,会不会觉得济仁堂要挟他?”
“不是要挟。是替他算账。他算明白了,就知道济仁堂说的是实话。杨雨廷要是知道主意是济仁堂出的,把济仁堂当刀使,张雨亭自己也没好处。他护着济仁堂,就是护着自己的钱。”
乐镜宇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成。发。让李二跑一趟奉天,信亲手交给张副官。信搁在驿站不稳妥。”
“成。我这就去办。”孙掌柜把信接过去,揣进怀里。
孙掌柜走到门口,乐义宝又叫住他。“孙掌柜,李二去奉天之前,让他先到永和堂来一趟。我有话交代。”
“成。我让他来。”
李二来了之后,乐义宝把他叫到一边,压低了声音。“李二叔,这封信,亲手交给张副官。别让旁人经手。张副官看了,知道该怎么办。路上不太平,你走大道,别走小路。到了奉天,先找张副官,别找别人。”
李二把信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三少爷放心。信在人在。”
“别说这话。信丢了就丢了,人得回来。”
李二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乐义宝站在门口,看着李二的背影拐出巷口,收回目光。孙掌柜在旁边拿笔记着,记完了,把账本合上。
“三少爷,川东的样品,我明天给赵怀安的人回话。桐油十瓶,药材二十斤,猪鬃五斤,先试一趟。试成了,再大批量。”
“成。你盯着。赵怀安那边,让他先押一批来,桐油十瓶,药材二十斤,猪鬃五斤。先试一趟,试成了,再大批量。”
孙掌柜走了之后,乐义宝回到堂屋,乐镜宇还坐在太师椅上,烟袋搁在手里,没点。
“大伯,还有一件事。”
“说。”
“德国朋友九月初到上海。到了上海,让他们先到北京。路上得有人跟着。张福路熟,人也稳当。让张福去上海接,接到了北京,再从北京去川东。”
“成。张福去上海接。接到了北京,再从北京去川东。”
(第七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