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京,暑气还没有完全散尽,梧桐叶肥厚青绿,阳光穿过枝叶,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
江砚青已经适应了中国政法大学宿舍的作息。课程排得不算松散,民法总论的大课在能容纳百人的阶梯教室,一整个大教室坐满新生,空气里混着纸张油墨与年轻少年身上淡淡的皂香。他总是提前十分钟到,选靠过道靠后门的位置。方便觉得闷的时候,可以悄悄出去透气。
顾星澈在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日常比江砚青要严苛得多。清晨要早起出操,队列训练、体能课占满大半课余时间,作息被安排得规整分明。他只能抽没课的下午或者周末,坐地铁跨过大半个城区来找江砚青。
他们约过一起去食堂吃午饭,顾星澈一身藏蓝色作训短袖,身姿挺拔,和法大宽松休闲的校园氛围格格不入,一走进食堂就格外惹眼。江砚青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扒饭,嘴角会不自觉放软。
“今天上午三公里跑完,胳膊腿都酸了。”顾星澈咬着筷子,低声和他说话,“等下周没训练任务,带你去南锣鼓巷。”
江砚青点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玻璃杯壁。新环境的焦虑在慢慢变淡,但躯体化的预警从没有彻底消失,像埋在身体里一根细弱的引线,在拥挤、嘈杂、压力堆叠的时候,就会轻轻震颤。
社团招新的百团大战那天,操场上人头攒动。各色帐篷一字排开,喇叭声、学长学姐的招揽声、人群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喧嚣铺天盖地。江砚青本来只是打算随便看看,想报名一个读书社。
他慢慢走在帐篷之间,起初还好,可源源不断涌来的人群不断推挤,周围喧闹的声音一层叠一层往耳朵里钻。不知何时,熟悉的窒息感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先是胸口发紧,呼吸变得短促,紧接着一阵眩晕袭来,指尖迅速开始发麻,一直蔓延到手腕。
江砚青脚步一顿,下意识攥紧掌心的宣传单,眼前微微发花。他知道,躯体化又发作了。
他没有硬撑着往前走,慢慢侧身,退到操场边缘一处少人的银杏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周围依旧人声鼎沸,可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重重地撞击胸腔。他拿出手机,指尖微微发抖,给顾星澈发了一条很短的消息:我在操场,有点难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电话就打了过来。
顾星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沉稳又清晰,刻意放缓语速:“砚青,我在地铁上,还有二十分钟到。你先找个地方坐下,靠着树,看着眼前地面的草,跟着我呼吸好不好?”
“嗯。”江砚青靠着树干滑坐到地面,把手机放在膝头,耳机贴在耳边,安静听他的声音。
“吸气,一、二、三、四……屏住,呼气,一、二、三、四、五、六。慢慢来,不用急,不是你的错,只是身体紧张了。”顾星澈的声音隔着电流,依旧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不用强迫自己缓解,允许这种难受存在,我很快就到。”
江砚青盯着脚边几片落在泥土上的黄叶,跟着节奏一呼一吸。眩晕没有立刻消失,但胸腔里那种快要喘不上气的压迫感稍稍松了一点。路过的学生偶尔投来一瞥,他微微垂着眼,不去对视,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耳边的声音。
二十分钟后,他听见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
顾星澈喘着气跑到他面前,身上还穿着公安大学的黑色短袖训练服,额角沾着薄汗。他看见坐在树下脸色发白的江砚青,立刻放轻动作,蹲在他面前,没有贸然伸手碰他,先轻声询问:“现在怎么样?还晕吗?”
“好一点了,还是有点发麻。”江砚青抬眼看他。
顾星澈慢慢伸出手,试探着覆上江砚青的手背,掌心温热。“我们慢慢站起来,去旁边长椅坐着,离人群远一点。”他小心扶着江砚青的胳膊,慢慢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操场外围安静的长椅。
他从背包里拿出温水,拧开盖子递过去,又从侧袋翻出江砚青放在他这里备用的安神含片。
“先含一片,小口喝水。”顾星澈坐在他身侧,留出一点距离,不逼迫他靠过来,“以后人太多的场合,如果感觉不对,不用硬撑逛完,直接离开就好,不用觉得遗憾。社团报名我们改天挑人少的时候再来。”
江砚青含下含片,清凉的味道漫开,他望着远处热闹拥挤的招新帐篷,轻轻“嗯”了一声。
“会不会觉得我总是这样,很麻烦?”他低声问,这是藏在心底很久的顾虑。
顾星澈侧过头,认真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不耐,只有温柔:“一点都不麻烦。我们早就说好,所有难熬的时刻,一起面对。你的身体发出信号,不是负担,是它在提醒你,该停下来休息。”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江砚青的发顶。
“法大的课要是压力太大,也随时跟我说。我们不用逼自己事事完美。”
喧嚣依旧在不远处涌动,可长椅这一隅,安静安稳。江砚青靠着椅背,慢慢平复呼吸,看着身侧少年。曾经他独自扛下所有躯体化发作的恐惧,蜷缩在房间里无人知晓,而现在,会有人跨越大半个城市赶来,陪着他等不适感慢慢退去。
等江砚青状态彻底缓和,夕阳已经斜斜落下,招新的喧闹渐渐淡了。两人并肩沿着校园小路慢慢散步,避开人流。
“读书社我们下周工作日傍晚再去,那时候人少。”顾星澈说,“下次我陪你。”
“好。”江砚青弯了弯唇角。
晚风掠过树梢,带着初秋淡淡的草木香气。两个刚刚踏入大学校园的少年,走在政法大学的林荫道上。前路依旧会有课堂的难题,偶尔突袭的焦虑与躯体化,但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下周我体能测试结束,我们去逛胡同。”顾星澈转头看向江砚青,眼底带着笑意,“去吃糖炒栗子。”
江砚青抬眼望向远方被落日染成橘色的天际,轻轻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