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熏隙
渊底的震颤一波接着一波自封印古墙传过来。
地层深处那股庞然力量每一次冲撞石壁,整片旷野便跟着轻轻抖上一抖。松散碎石簌簌滚落,岩壁裂纹又往外扩开细细一道,灰白色活泥顺着新裂开的纹路渗出来,像伤口不断淌出的脓浆,在石面上蜿蜒漫流。泥浆触碰到裸露在外的岩石,便会缓缓附着、铺展,将原本灰褐色的岩面蒙上一层死气沉沉的灰白薄壳。活泥不具备猛烈的腐蚀性,可长久被其包裹浸润,岩石的结构会被慢慢消解松垮,岩壁之上那些可供藏身的凹陷与缝隙,也会在无声无息之间被淤泥一点点填死。
岩缝之内,没有人说话。
长久僵住不动,李砚尘双腿气血淤滞,酸麻顺着膝盖一路往上爬,肌肉一阵阵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他只能借着身躯贴紧岩壁的掩护,极其细微地挪动脚趾,一点点疏通血脉,半点不敢牵动上身。只要肩头或是手臂稍稍抬高半寸,岩缝外飘掠流动的白雾便有可能将那一点异动的轮廓倒映出去,被高处岩台放哨的黑鹰帮修士捕捉。
丹田之中五块造化玉牒残片沉沉静伏。第一块修复灵根,第二块赋予洞察,第三块生出破妄,自融合第三块的那一刻起,因果锁便已然成型,一层无形的枷锁悬于神魂之上,时时刻刻漫开挥之不去的滞涩麻意。但凡有人悍然对他痛下杀手,杀戮的业力便会反噬施术者,可这份自保的枷锁同样也是囚笼,旁人不敢倾力相助,每一个靠近他的人,都要承担沾染因果的风险。第四块来自焚天界黑曜宫,执掌业火因果;第五块取自九幽咒窟,咒印蛰伏于周身经脉。方才数次借钟壳镇压封印的躁动,地层之下翻涌的邪异力量隔着层层岩层遥遥呼应,引得咒印反复躁动,丝丝缕缕细碎的刺痛顺着经络游走,藏在皮肉之下,并不猛烈,却如同细密的虫蚁啃噬,磨得人心神难安。
太初时光梭、诸天混沌钟核安守体内,只维持至宝第一层被动增益。肉身恢复能力、五感感知较之同阶修士要强上一截,却没有半分威能向外泄出。李砚尘心底分得清清楚楚,那两次至宝自动触发的致命护主,是绝境之中最后的底牌,万万不可轻易引动。一旦任意一次护主被触发,至宝便会陷入漫长休眠,届时只剩下温和的被动强化,再无应急的保命爆发。外面旷野黑鹰帮人手环伺,身后封印古墙摇摇欲坠,腹背皆敌,若是失去这份底牌,他与周平、陈七三人便等同于砧板之上的鱼肉。
身侧,陈七依旧半蹲于阴影深处,弯刀横放在膝头,指腹反复摩挲刀柄外层被手掌磨得起毛的麻布缠带。他肩头肌肉绷得紧实,肩背线条拉成硬邦邦的弧,目光死死钉死岩缝出口,双耳全然敞开,不放过外面传来的每一道声响:皮靴碾过活泥碎石的沙沙摩擦、兵刃刃口磕碰石面的短促脆响、高处岩台哨位身上衣料被雾风拂动的极轻窸窣。他没有多余的动作,连呼吸都压到极浅,弯刀的刀刃微微倾斜,锋口斜对着岩缝入口,只要有黑衣修士踏过这道口子,他便会骤然暴起,以搏命的姿态阻拦敌人,为另外二人争取转瞬即逝的突围时机。
周平的处境要更为难熬。
渊底雾气之中混杂的腐朽甜腻浊气持续不断涌入鼻腔咽喉,喉头发痒的感觉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冲破意志的压制。他死死咬紧后槽牙,舌尖狠狠抵着自己的上颚,一只手掌用力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抵在胸口,指节绷得泛出青白。细密的冷汗浸透额前鬓发,豆大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条缓缓坠落,砸在脚下积着薄水的碎石之上,悄无声息消融不见。好几次汹涌的咳意冲上喉咙,他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拼尽全部心神才将那一声咳嗽硬生生压回胸腔,眼眶被憋得泛起一层淡淡的红。一旦一声咳嗽传出岩缝,在这片密闭的渊底空间之中,声响会被岩壁反复折射放大,他们藏身的位置便会瞬间彻底暴露。
外面旷野之上,方才那场虚惊一场的搜查已经落幕。
高处岩台放哨的帮众错把地层震动滚落的碎石当成活人异动,数名黑鹰帮修士当即握紧兵刃快步合围过去,一番仔细拨扫乱石堆之后,才发现只是一场空。一众帮众默然折返各自值守的点位,渊底的空气里,焦躁与不耐的氛围变得愈发浓重。
小队领头的那名黑衣修士立在旷野正中,一身劲装沾满星星点点灰白泥点,衣摆边角被活泥浸得发硬。方才整幅大地震颤之时,他同样清晰感知到古墙方向溢散出来的狂暴凶戾威压。他心中比任何人都明白,这片渊底绝非久留之地,封印背后囚禁的存在积蓄力量,迟早会冲破石壁桎梏,到时候狂暴力量席卷整片渊底,不管是搜捕的他们,还是躲藏的猎物,全都难以活命。
可上头下达的命令如山,容不得他擅自退兵。
黑鹰帮内部本就分裂成两股心思截然不同的势力。一派遵从黑鹰东家的本意,目标只在于造化玉牒残片,知晓若是李砚尘身死,丹田之内的残片便会自行崩解,反噬动手之人,指令是打残生擒,保全主角性命,等待残片全部集齐之后再行夺取。另一派则暗自觊觎李砚尘体内认主完成的太初时光梭与诸天混沌钟核,先天至宝一旦脱离宿主肉身,便有抢夺到手的机会,这一部分人假借东家的名义行事,一心想要抓住机会下死手。
眼前这支小队之中,两种立场的人混杂一处。表面所有人听从领头人的调度协同布防,心底却各有盘算。这名领头者本身便属于觊觎至宝的一派,碍于东家定下的规矩,不能当众公然斩杀目标,只能步步紧逼压缩生存空间。倘若岩缝之中的几个人被逼得现身,陷入混乱厮杀,到时候冠以“交手之中失手击杀”的说辞,便是最完美的借口,事后就算被东家追责,也有搪塞推脱的余地。
就在这时,兽脊岭的方向传来一阵杂乱错落的脚步声,踩过碎石与泥泞,穿过流动翻涌的灰白浓雾,第二批增援人手赶到了渊边旷野。一共三人,皆是黑鹰帮外勤季氏一辈的修士,季伯长、季伯达,还有跟在队伍末尾的季伯捞。三个人身上衣袍还沾着山道赶路带来的泥土草屑,腰间悬挂的短兵鞘上凝着一层薄薄雾水,显然是一路马不停蹄赶过来。
“增援到了。”岩缝的浓重阴影里面,陈七嘴唇几乎没有张开,气息压得极低,用气音传到李砚尘耳边。
旷野正中的领头人微微偏过头,朝着新来的三名增援扬了扬下巴,借着雾中可以看清的手势,快速分派各处警戒的任务,将西侧坡地、东侧矮丘外围的补充布防点位一一交代清楚。
季伯长与季伯达听完,当即抱拳应声领命,转身便要奔赴各自负责的岗位。
唯独落在最后的季伯捞站在原地,眉头皱起,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方才刚刚交代完毕的布防点位,转瞬之间便在脑海里变得模糊不清。
“稍等,方才说西边碎石坡,我是守左侧隘口还是右侧土沟?”
季伯达停下脚步,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压抑着心底冒上来的火气,压低声音呵斥:“方才才当面交代明白的布防要务,你怎么又记不牢。”
季伯捞脸上浮起一层窘迫的神色,慌忙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不敢再多开口发问,连忙跟在另外两人身后散开,汇入旷野之上那张层层铺开的封锁罗网。这一段小小的插曲转瞬即逝,流动的浓雾翻涌卷过,三道黑衣身影便消融在一片灰白朦胧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岩缝之内,李砚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没有半分松懈。增援抵达,意味着对方人手进一步充裕,包围圈会收缩得更加严密,突围逃生的机会又被削去一分。
领头人目送增援就位,再度抬起手臂,打出一道干脆利落的手势。
两名就近巡弋的黑鹰帮帮众立刻脱离游走的队列,弯腰解下腰间悬挂的兽皮布袋,从袋中取出数捆干枯发黑的蚀雾草,还有数枚烧制而成的灰黑色土陶烟丸。蚀雾草只生长在渊底阴湿之地,晒干之后本身没有剧毒,可一经点燃,生出的烟气比重极大,不会向上飘散,只会贴着地面、顺着所有缝隙孔洞向内钻涌。岩缝内部四通八达,却没有向上流通的出风口,闷烟一旦灌入,躲藏在里面的人要么被烟雾熏得剧烈咳嗽暴露位置,要么只能被迫冲出岩缝,直面外面全副戒备的包围圈,这便是对方打算用来逼他们现身的手段。
“是闷烟。”陈七继续用气音说道,“混了渊底特有的蚀雾草,烟遇湿气便向下沉,顺着岩缝缝隙往里钻。这烟不夺人性命,但是刺激性极强,吸入片刻便会止不住咳嗽,根本藏不住气息。”
周平身体微微一颤,本就被渊底雾气折磨得发痒的喉咙,一想到接下来大量闷烟灌入,脸色更是变得发白。他死死咬住牙关,手掌捂得更紧,已经开始在心底做好硬扛烟熏的准备。
李砚尘缓缓闭上双眼,洞察之力自第二块造化玉牒残片之中悄然泛起,不向外泄露半点灵光,只在自己的眼眸内部铺开。一层淡淡的虚光掠过眼前,隔着厚重的岩层,将外面旷野几人的动作尽收眼底。他看见那两名帮众将干草药堆放在几处岩缝的主要入口,手指捏住土陶烟丸,指尖灵力微微一吐,烟丸表层便腾起一缕幽黑的细烟。
烟丸引燃,干枯的蚀雾草遇火迅速被点着,暗黑色的烟气源源不断升腾起来,果然如同陈七所言,并不向上飞扬,沉沉贴着地面流淌,如同活过来的黑色溪流,朝着周边大大小小的岩缝洞口汩汩涌去。
好几处分散的岩缝入口同时飘入闷烟,丝丝缕缕黑烟钻进石缝错综复杂的通道。距离旷野较近的几条岔道,很快便传来隐约的烟气回响,只是那几条通道皆是死胡同,里面空无一人。
领头人站在远处冷眼观望,等待着岩缝之中传出咳嗽、挣扎的动静,等待猎物被逼出来。
岩缝深处,他们藏身的这一条主裂隙,暂时还没有烟气侵入。但岩层之间的缝隙彼此连通,闷烟会顺着交错的石隙缓慢迂回渗透,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李砚尘快速扫视周遭岩缝内部的环境。身后是来时的通路,再往深处延伸,便是陈七此前出发时走的那条通往旧河道的岔道。渊底古墙背后的存在曾经说过,那条旧河道中段已经发生崩塌,乱石堵死通道。陈七已经冒险走了那条路,如今他们身后这条岔道,便是眼下唯一可以向后退避的去处。可旧河道塌方是真是假尚且存疑,就算通道还能通行,岔道深处黑暗幽深,没有人知道里面会不会藏着别的凶险,说不定是一条死路,又或是潜藏着渊底衍生出来的邪异魔物。
往前,是岩缝出口,一出去就要直面黑鹰帮完整的罗网,以他们三人当下的状态,硬碰硬几乎没有胜算。向外突围,等于主动撞进对方布好的圈套。
向前是死局,向后是未知的险境。
地层又是一阵震颤,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猛烈。
脚下碎石剧烈跳动,岩壁之上噼啪作响,数道全新的裂纹飞快蔓延开来。封印古墙的方向,一声低沉厚重的闷响遥遥传过来,隔着重重岩层,依旧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更多灰白色活泥顺着新裂开的石壁缺口倾泻流淌,墙后那股存在,似乎感知到外面人类之间的争斗,抓住机会加大了冲撞封印的力道。
旷野上所有黑鹰帮修士全都身形一晃,连忙稳住脚下,不少人脸上不由自主浮出浓重的惧意。连那名心性狠厉的领头人,眉头也死死拧在一起,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他很清楚,留给所有人的时间都不多了,封印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若是墙后之物破封而出,不管抓不抓得到李砚尘,在场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再加两丸烟丸,不要留手!”领头人压低声音喝令。
另外两名帮众得令,又取出两枚土陶烟丸引燃,更多沉沉的黑烟滚滚漫开,向着四面八方的岩缝入口灌进去。
一丝极淡的黑烟,终于顺着他们藏身岩缝侧壁一道细小的石缝渗透进来,在昏暗的岩缝里面悠悠飘荡开来。
一股呛人的苦涩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周平喉头猛地一阵剧烈的痒意,身子控制不住地一抖,险些当场咳出声。他赶紧埋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衣襟内侧,布料勉强过滤一部分烟气,肩膀不停微微耸动,拼尽全部意志压制咳嗽。
陈七抬手,缓缓握住弯刀的刀柄,指节泛白。他侧过头看向李砚尘,眼神在询问接下来该如何抉择,是硬扛闷烟继续死守,还是退向后方那条通往旧河道的幽深岔道。
李砚尘鼻尖嗅到那股蚀雾草燃烧的苦涩呛味,目光望向身后那片浓稠如同墨汁一般的黑暗岔道。陈七已经从这条路出发前去求援,不知道中途有没有撞上传闻之中的塌方乱石。若是通道已经堵死,他们退进去,便是自困死巷;倘若通路尚且通畅,他们顺着旧河道向外撤离,就可以甩开旷野之上的黑鹰帮包围圈,但是也意味着要放弃距离封印古墙最近的位置,再也无法就近动用钟壳镇压石壁的掌印。
一旦他们退走,没有人再以钟壳之力压制封印,墙后的存在便可以毫无阻碍一次次冲击古墙,封印崩溃的速度会成倍加快。
这便是两难的抉择。
留下来死守,很快就会被闷烟逼出岩缝,直面黑鹰帮的围攻;向后撤退,得以脱身,却等于放任渊底封印走向破碎,将整片渊边乃至兽脊岭的万千生灵置于毁灭的危机之中。
因果锁悬在神魂之上,过往无数经历在脑海一闪而过。他从来都不是被动等待命运摆布的棋子,每一步都要由自己做出取舍。没有两全其美的选项,就只能权衡孰轻孰重,承担选择带来的全部代价。
又一缕黑烟顺着石缝钻进来,烟气比刚才更浓,呛人的气息在岩缝空间里慢慢扩散。周平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胸膛不停起伏,每一次吸气都要承受喉咙传来的灼烧般刺痒。
李砚尘抬手按住怀中存放的钟壳,暗金色外壳隔着布料传来一丝微弱温润的触感。钟壳剩余的镇压次数还余下四次。若是就此退走,远离封印石壁,钟壳便发挥不出镇压的效用。可留在此地,不消半柱香,闷烟便会填满整条岩缝,三人全部暴露。
地层再度震颤,古墙方向传来的撞击声一声重过一声,岩壁脱落的碎石簌簌往下掉,落在脚边发出细碎的声响。外面旷野之上,黑鹰帮众人已经做好准备,刀刃出鞘半寸,只要岩缝之中有人冲出来,便会立刻合围而上。
季伯长与季伯达在外侧调整防线,季伯捞守在一处次要隘口,还在暗自回想方才分派的值守要求,生怕自己再度记错点位挨训斥。浓雾翻涌,黑衣人影在白雾之间若隐若现,一张罗网牢牢罩住岩缝出口。而身后幽深岔道的黑暗,如同张开巨口的巨兽,静静等候他们踏入。
李砚尘缓缓吐出去一口浊气,目光扫过身侧强忍熏烟折磨的周平,再看向蓄势待发的陈七,嘴唇微动,压到最低的声音,在烟气开始弥漫的岩缝之中响起。
“退进岔道。”
简单五个字落下,便敲定了眼下的抉择。
但他没有立刻动身,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岩缝的出口,洞察之力持续铺开,观察外面黑鹰帮所有人的站位变动。他没有直接放弃封印,撤退不等于就此逃离渊底,只是要换一处位置,再想别的办法。
黑烟一缕一缕不断渗入岩缝,苦涩呛人的味道越来越重,渊底大地还在不停微微抖动,古墙裂隙涌出的灰白活泥,还在无声无息侵蚀整片渊底。黑鹰帮的闷烟还在持续燃烧,墙后被囚禁的存在依旧在疯狂冲撞封印,两股致命危机,一前一后,依旧死死缠绕着他们。
退向岔道只是权宜之计,前路依旧看不到半分安稳,危机没有消解,仅仅只是短暂转移。陈七外出求援生死未卜,乌狄会不会带兵前来尚且是未知数,钟壳的力量有限,黑鹰帮人手还在持续增加,封印的崩溃步步逼近。所有悬而未决的矛盾,全都被暂时压在这片黑暗的岩缝之内,等待着下一刻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