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转动的声音尖锐地刺破了室内凝滞的空气。
岑玥几乎是弹跳起来,将徽章塞回沙发缝隙,又慌忙把那束碍眼的海芋往角落推了推。
动作太急,手肘撞到了茶几边缘,一阵闷痛传来,她却顾不上。
门被推开,又迅速关上,带着一股室外裹挟而来的、沉闷的潮气。
陆沉舟站在玄关的光影交界处。
岑玥的心猛地一沉。
他脸上没有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和鬓边渗出细密的冷汗,在顶灯下反射出微弱的、不健康的光泽。
他向来挺拔的身形此刻显得有些僵硬,一只手还按在门把手上,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那是支撑他不倒下的唯一支点。
他的视线第一时间扫向客厅,如同雷达般精准地掠过沙发、茶几,以及那束被匆忙挪到角落、却依旧显眼的白色海芋。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极小的点,下颌线瞬间绷紧,冰冷的怒意和某种更深沉的惊悸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但他脚下只顿了不到半秒。
下一秒,他已经大步朝她走来,步履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虚浮。
他没有看那花,没有看那枚应该已经被她藏起来的徽章,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钉在她身上。
冰凉的手指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重重地落在她的肩头。
那触感让她一激灵,太冷了,不像是活人的温度。
“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带着血腥气般的担忧。
岑玥被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近乎恐慌的审视惊住了。
在他的目光下,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显微镜下检查,任何细微的异常都无所遁形。
她连忙摇头,动作有些急:“没有!他没做什么,就是说了些话,然后……留下了东西。”
话音未落,她感觉到他紧握着她肩膀的手力道松了一瞬,整个人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你怎么了?”岑玥反手扶住他的胳膊,触手之处,西装面料下的肌肉僵硬如铁,皮肤更是冰得吓人。
“先坐下。”
她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向沙发。
陆沉舟这次没有坚持,几乎是顺着她的力道跌坐进沙发里,动作间带着一种精疲力竭的沉重。
他闭上眼,眉头紧锁,右手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呼吸粗重而急促。
岑玥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这才发现,他闭合的眼睫在细微地颤动,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仿佛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头痛?”她小声问,想去倒水,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冰凉,力道却大。
“没事……老毛病。”他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睛依旧闭着,但眉心的褶皱更深了,仿佛有无形的重物在拉扯着他的神经。
“碎片……又来了。”
碎片。
时间碎片。
岑玥心脏一紧,屏住了呼吸。
她不敢打扰,只能任由他握着手腕,感受着他指尖的冰凉和细微的震颤透过皮肤传来。
她看到他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冷汗从鬓角滑落,顺着下颌线滴落在沙发面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几秒钟格外漫长。
终于,陆沉舟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溺水者重获空气,倏地睁开了眼睛。
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惊悸、混乱,以及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痛楚。
他急促地喘息着,视线有些涣散地落在近处的地板上,过了好几秒才逐渐聚焦。
他避开了岑玥探究的目光,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用双手狠狠揉搓了一把脸,再放下来时,脸上只剩下过度的疲惫和强行压制下去的余悸。
“他来了多久?说了什么?”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试图找回平稳的语调,将话题拉回现实。
他没有问碎片的内容,那似乎是他绝不愿分享的地狱绘图。
岑玥简要复述了沈星遥的来访,着重说明了那枚徽章和“以本人身份出席学院开放日”的邀请。
“……我觉得,这是个陷阱。”她总结道,从沙发缝隙里摸出那枚冰冷的金属徽章,放在陆沉舟面前的茶几上。
银色的少女侧影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徽章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盯着,仿佛那不是金属,而是淬毒的匕首。
几秒后,他伸出手,手指缓缓收拢,将那枚徽章紧紧攥在掌心。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泛着青白。
金属的边缘一定硌得很痛,但他毫无所觉,只是那样握着,仿佛要将它捏碎。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特殊的加密铃声。
他单手掏出手机,接通,开了免提。
卫铮沉稳中带着紧绷的声音立刻传来,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键盘敲击声:“陆少,您醒了。两件事汇报。”
“说。”
“第一,我们的人监测到,沈星遥近一周内,三次非公开访问星辰音乐学院的内部安保系统,调阅了开放日活动的所有动线规划、嘉宾名单及应急预案。同时,他名下团队接触了至少三家主流娱乐媒体的娱乐版主编,话题都涉及‘虚拟偶像线下化’、‘跨次元融合’等概念,时间点非常巧合地集中在开放日前夕。”
陆沉舟的下颌线再次绷紧,握着徽章的手背上,青筋微微跳动。
“第二,”卫铮的声音压低了些,“大约四小时前,网络暗区的几个匿名讨论板,出现了多个主题帖,讨论内容指向‘岑玥’虚拟形象背后可能存在真人扮演者,甚至附上了一些模糊的、经过处理的‘现场活动侧拍’和所谓的‘音源比对分析’。虽然我们的舆情监控系统第一时间介入,相关链接和内容已做紧急压制和删除,但发帖账号技术层面进行了多层跳转,源头IP经过精心伪装,暂时无法追溯到具体个人或组织。发帖时间和话题预热方式,有策划痕迹。”
岑玥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线上匿名威胁,线下实物破坏,现在连虚拟身份的根基都开始被撼动。
一张无形的、致密的网,正在从各个维度收紧。
电话挂断。
客厅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被玻璃过滤得有些沉闷的城市噪音。
陆沉舟缓缓松开了紧握徽章的手。
掌心里,赫然印着几道深深的红痕,甚至有点破皮,渗出些许血丝。
他看了一眼掌心,眼神冰冷,然后抬起手,将那枚沾染了他血迹和体温的徽章,重重地按在了坚硬的玻璃茶几上。
“铛!”
一声刺耳的撞击声。
“不能去。”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深处捞出来,带着沉重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决断,“那个舞台……在我的‘记忆’里,是失去的开始。”
他用了“记忆”这个词。不是“碎片”,不是“预感”。
岑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她看着他苍白失神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片仿佛跨越了时空的、深不见底的痛楚,突然明白了那“失去”二字承载的可能是什么样的重量。
是失去一个人?还是失去更无法承受的东西?
几乎在陆沉舟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
茶几另一端,那盏一直安静燃烧着、散发出宁静蓝紫色光晕和安神香气的香薰蜡烛,火焰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颤,随即“噗”地一声,完全熄灭了。
一缕灰白色的、扭曲的烟雾,以极不自然的姿态,从熄灭的蜡芯处袅袅升起。
它没有像正常烟雾那样直线扩散或随风飘散,而是在空中快速盘旋、扭曲,短短两三秒内,竟凝成了一个清晰的、转瞬即逝的图案——
一个破碎的面具。
面具的左半边尚且完整,右半边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边缘碎裂,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碎。
图案维持了不到一息,便溃散开来,融入空气,消失无踪,只余下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焦糊味隐约飘散。
香薰是星尘的“作品”,此刻的异象,无疑是某种警示。
破碎的面具?
岑玥倏然看向自己的左侧锁骨下方。
那枚属于星尘的契约印记,毫无征兆地、剧烈地发起热来!
不同于以往微弱的温热,这次是清晰的、带着刺痛感的灼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片皮肤下燃烧,试图冲破束缚。
热度顺着血脉快速蔓延,让她忍不住低低地吸了口气。
与此同时,窗外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传来一声沉闷的、滚滚而来的雷声。
雷声由远及近,沉沉地压在城市的上空,震得玻璃窗都微微嗡鸣。
陆沉舟也被香薰的异状和这突如其来的雷声惊动,猛地转头看向她,目光锐利地落在她下意识捂住锁骨的手上。
岑玥对上他骤然变得极其难看的脸色,指尖下的皮肤,那灼热的脉动并未停止,反而在雷声的伴奏下,一下,又一下,固执地撞击着她的神经。
远天,暗紫色的电光无声地撕裂云层,映亮了陆沉舟眼中深不见底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