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闹市藏诡，虚局惑人心
辞别凌云一派与少年苏清砚，云莲宸一路向西。
官道蜿蜒，越往中原腹地，人烟越是稠密。
山野间清冽的风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市井喧嚣，叫卖声、车马声、呼喝声交织一处，滚滚红尘扑面而来。
行至暮色垂落时分，一座大城横亘前路，名曰归安城。
此地南北商旅汇集，武林人士往来不绝，看似繁华富庶，实则暗流潜伏。
城外渡口商船林立，城内酒肆、武馆、当铺鳞次栉比，表面歌舞升平，内里早已被几股势力暗中瓜分。
云莲宸缓步入城，一身素白衣衫走在熙攘人群里，并不惹眼。旁人只当是游学的书生，谁也想不到，这温雅淡然的少年，胸中藏着推演天下的棋路。
他不急着寻客栈落脚，沿着长街缓缓慢行，目光淡淡扫过周遭的一景一物，耳听四下闲言碎语。
街头茶摊，两个行商压低声音闲谈。
“听闻归安城近来不太平，接连有习武之人莫名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嘘，小声些，谁敢议论？官府查了许久，半点头绪都无，有人说是山精鬼魅作祟，也有人说是魔道暗堂在此抓人炼术。”
“还有传言，城主府重金悬赏能人破局，但凡能查清失踪案，赏黄金千两。如今不少江湖好手慕名赶来，可去查探的，多半也跟着没了踪迹。”
细碎话语随风飘入耳中。
云莲宸眉峰微敛，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若是魔道炼术抓人，必有阴邪浊气弥漫全城；若是山精妖怪作祟，地气灵韵必有紊乱异象。
可他一路入城，观地气、察风息，城中并无浓重妖邪魔气。
失踪之事，不是妖祸，不是鬼祟。
是人布下的局。
一处临街最大的酒楼，名为望归楼，此刻灯火已经次第点亮。楼内坐满江湖客，高谈阔论，杯盏交错。不少佩剑带刀的武者，皆是冲着城主府的悬赏而来，个个自持本领，打算一举破局，博取功名厚赏。
云莲宸缓步走入酒楼，寻了靠窗僻静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淡茶，静静听着席间众人的议论。
邻桌三名江湖好手，意气风发，言语张扬。
一人拍着桌案，朗声道：“什么诡案，依我看，不过是宵小邪魔作祟！明日我便去查那城西废园，传闻失踪之人，最后露面全是在那一带！”
另一人抚着腰间长刀，冷笑附和：“只要撞见邪魔，一刀斩之，千两黄金便是囊中之物。等破了案子，便是城主府座上贵客，从此扬名中原！”
旁人纷纷附和，满座皆是跃跃欲试，人人盯着那笔悬赏，一心求名求利。
云莲宸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清茶，眸光沉静。
城西废园，只是抛出的诱饵。
幕后之人，正是借着这一桩悬案，借着城主府的悬赏，引各路武者自投罗网。
来一个，困一个；来一批，陷一批。
所谓失踪，不是掳走炼蛊炼术，是筛选、收罗江湖里有底子的武者，为日后的大乱积蓄力量。
这一盘局，妙在借世人贪利之心设伏。
名利二字，便是捆缚这些武者的绳索。
正思忖间，楼梯口脚步声响。
一身锦袍、面容儒雅的归安城幕僚，陪着一位身披黑袍、气息阴沉的客卿，缓步上楼。那黑袍客一双眼狭长阴鸷，目光缓缓扫过酒楼内一众江湖人，像是猎人清点将要入套的猎物。
满座武者，见到这黑袍客，纷纷收敛高声谈笑，心头莫名生出寒意。
此人，便是城主重金请来，号称擅长勘破阴邪异事的方客。
全城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来协助官府查案、驱除邪祟的高人。
云莲宸的目光，轻轻落在黑袍客身上。
只一眼，便看穿根底。
这人身上并无魔道修为，可掌心隐有一丝极淡的暗印，乃是暗盟的标记。所谓暗盟，是蛰伏于世间的一股隐秘势力，不属正道，不入魔道，专门在乱世之前，暗中收拢武者、搅动地方秩序，待劫火燃起之时，趁势而起，瓜分天下。
失踪案，便是暗盟一手布置。
他便是负责收罗人手的执棋之人。
黑袍客似有所感，猛地转头，视线直直撞向靠窗白衣少年。
四目相对。
云莲宸神色不变，依旧温和淡然，仿佛只是一个无心观望的普通书生，眼底没有半分锋芒，不见一丝探查之意。
黑袍客眉头微蹙，细细打量片刻，只当是个无关紧要的读书人，没有放在心上，收回目光，跟着幕僚转入楼上雅间。
云莲宸放下茶盏，心中已有全盘推演。
幕后之人的打算很清楚：
放出失踪传闻，抛出重金悬赏，引诱贪名逐利的江湖人奔赴城西废园。废园之内布下迷阵，阵法不伤性命，却能锁困心神，消磨武者心志，待到心志失守，便被暗盟收服，沦为他们麾下棋子。
一桩案子，一石数鸟。
既可以扩充自身势力，搅乱归安城人心，还能让城主府焦头烂额，动摇此地官府根基。
不多时，酒楼里的武者陆续起身，三三两两相约，准备今夜便去往城西废园探查。
夜色正好，最适合探奇捉诡。
有人路过云莲宸桌边，见他独自静坐，好心劝了一句：“小兄弟，此处的诡案凶险，你一介书生，夜里切莫随意外出，免得丢了性命。”
云莲宸抬眸，温声道谢：“多谢好意。诸位若是要去往城西废园，我有一言相赠。”
众人驻足，好奇看来。
“废园之中无鬼魅，迷阵困神不夺命。入内易，醒神难。若是进去，切莫追逐黑影，切莫听信耳边蛊惑之言。一旦心神浮动，便是落局之时。”
这番话慢悠悠说出。
一众武者愣了愣，随即有人失笑摇头。
“书生就是书生，凭空臆测，哪有什么迷阵？明明是妖魔害人。”
“不必理会他，咱们走！”
众人只当他是道听途说、妄自揣测，一笑置之，结伴出门，向着城西方向而去。
云莲宸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轻轻一叹。
他点破迷局，不是要强求众人相信。
渡人，必先给人选择。
有人执念名利，不肯回头，那劫，便只能由他们自己去亲身经历。
若是经此一劫，能幡然醒悟，便是渡化；若是执迷不悟，沉沦其中，也是自身心障所致。
夜色渐浓，月华薄淡，笼罩整座归安城。
云莲宸结清茶资，起身离了望归楼，独自缓步，去往城西废园。
他不打算直接破掉阵法，屠戮暗盟党羽。
杀一人，破一阵，只能解一时之祸，解不了人心之中贪名逐利的病根。
他要入这局中，去见一见这执棋的暗盟之人，好好看一看，这乱世来临之前，世间人心，究竟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废园远远在望，断壁残垣，荒草齐腰，老树虬曲，枝桠如鬼爪伸向夜空。
淡淡薄雾，在废墟之间缓缓流动，正是迷阵引动的征兆。
园内深处，隐约传来缥缈低语，似有人呼唤名字，诱人心神。
先前那些江湖武者的脚步声、惊疑声，隔着薄雾隐隐传来，已经有人踏入阵中，心神渐渐受惑。
云莲宸立于荒园入口，素衣立于雾前。
清浅的莲息自他周身缓缓散开，温和的道韵，静静漫开，与迷阵蛊惑人心的阴柔气息遥遥对峙。
雾里的暗阵，察觉到外来的制衡之力，瞬间动荡起来。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自废园深处黑暗里缓缓传出：
“何处来客，擅扰吾局？”
云莲宸语声清润，穿过茫茫雾霭，不急不缓，淡淡回应：
“云莲宸。路过红尘，见一局惑人，特来一问。
设局网罗武者，搅动一城安宁，以名利诱世人入彀。
布局之人，可知劫火之下，这般算计，终究是一场空。”
雾浪翻涌，迷阵激荡。
归安城这一盘暗藏杀机的棋局，
在这一刻，正式与他这朵入世清莲，正面相逢。
（第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