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兰设计公司,陈文俊的办公室,第二天上午。
金佑振推门进去的时候,陈文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没有在看。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脸色发灰,眼下有很深的青。
“文俊哥,你找我?”
“坐。”
金佑振在对面坐下来。
陈文俊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他。
“昨天晚上,钟鸣他爸住院了。”
金佑振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怎么回事?”
“高血压犯了,冲到一百八,送到医院的时候人都迷糊了。医生说是气出来的,这段时间家里闹得厉害,血压一直往上走,就倒了。”
“现在呢?”
“稳下来了,住院观察。钟鸣昨晚在医院待了一夜。”
金佑振看着他。
“你昨晚去哪了?”
“我在楼下等着。”
“等了一夜?”
“等到半夜。他下来了一趟,跟我说了两句话,又上去了。我让他先顾着他爸,我回去了。”
陈文俊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手指扣得很紧。
“佑振,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点心里话。”
“你说。”
陈文俊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我在想,我这样坚持,是不是错了。”
金佑振没有接话。
“他爸躺在那张床上,七十多岁了,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针。医生说不能再气。钟鸣站在床边,看着他爸那个样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顿了一下。
“我昨天晚上回去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我想的是,如果我不出现,钟鸣是不是就不用这么为难了。他爸妈逼他结婚,他不同意,跟我没关系。但他是因为我,才跟他爸妈闹成这样的。他爸是因为我,才住院的。”
“文俊哥。”
“你让我说完。”
金佑振把话咽回去了。
陈文俊继续说。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一件事。我到底是在等他,还是在拖他。他每次回去跟他爸妈吵,吵完了出来找我,我接他。第二天他妈打电话让他回去,他又回去。他夹在中间,两边跑,两边受气。他爸住院了,他还得守在床边,听他爸说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爸,就把那个事给我断了。”
他停了一下。
“我站在楼下等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要是真的撑不住了,真的跟我说一句算了,我怎么办。但我没想过,他撑不住,是因为我在拖着他。”
金佑振看着他。
“文俊哥,你不是在拖他。是他自己选的。”
“是他自己选的没错。但他选的时候不知道他爸会住院。现在他爸住院了,他站在床边看着他爸那个样子,你觉得他心里会怎么想?”
金佑振没有回答。
“他会觉得是他自己的错。他会觉得他坚持这件事,害了他爸。他会觉得对不起他爸妈。然后他会觉得对不起我。他两边都对不起,他夹在中间,迟早会撑不住。”
陈文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前觉得,我等了十四年,他回来了,我就不想再等了。我等够了。但现在我觉得,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把他拉着,让他跟他爸妈对着干,让他爸住院,让他夹在中间难受。我到底是在爱他,还是在害他。”
金佑振坐在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文俊哥,你有没有跟钟鸣哥说过这些?”
“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金佑振靠在椅背上。
“你要是跟他说这些话,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我在赶他走。”
“那你就不说?”
“我不知道。”
陈文俊抬起头来。
“佑振,我今天叫你过来,不是让你替我出主意的。我是想跟你说,我越来越内疚了。我每天早上起来,想到的第一件事是钟鸣今天会不会又被他爸妈叫回去。我每天晚上睡下去,想的最后一件事是他今天有没有跟他爸吵架。我在这边等着,他在那边撑着,他爸躺在医院里,他妈天天哭。我有时候想,如果我十四年前没有跟他在一起,他是不是早就结婚生子了,他爸妈是不是早就抱上孙子了,一家人过得好好的。”
他停了一下。
“我是不是不该出现。”
金佑振看着他。
“文俊哥,你十四年前没有跟他在一起,他也不会结婚生子。他跟你一样,是这种人。他要是能凑合,十四年前就凑合了,不会一个人在美国待十四年。”
陈文俊没有接话。
“你内疚,是因为你在乎他。你要是真的自私,你不会想这些。你会跟他说你别管你爸妈了,你就跟着我过。但你没说。你让他回去,让他照顾他爸,自己在楼下等着。”
金佑振顿了一下。
“你不是在拖他。你是在等他。”
陈文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那他什么时候能让我等到?”
金佑振没有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