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药粉
书名:凡道始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9252字 发布时间:2026-10-30

“师娘,老宅那边打扫好了,该添的吃食这些都买过了,我让杨一、杨二去了小池塘那边帮阿杏姐干活。”
石头这孩子办事利索,老宅打扫完了,吃食也添好了,还知道把人手调去塘边帮忙。我得先应一声,再把后面几天的事跟他交代清楚。
初七县尊来,虽然还有几天,但家里得提前收拾停当。这几天进出老宅的人也不能乱,得有个章程。我这边想让他明天再跑一趟,不是不放心他,是把细处再点一遍。

我点了点头。

“行,办得利索。老宅那边吃食备了,屋里的桌椅、茶具、被褥你都看过了没有?初七客人来,这几样都得齐整。”

我坐下,把话交代清楚。

“明天你再跑一趟,把茶具擦一遍,桌椅摆正,屋里屋外再走一圈。有缺的报个数给我,我这边补。这几天老宅那边别让人乱进,收拾好了就锁上,初七那天再开。”

“好的,看过了师娘,不麻烦师娘,有需要添的我去添,我身上还有银子。”
石头这孩子实在,手里有银子就想着自己添,不伸手问我要。这份心是好的,可我得把话说清。
这孩子越来越立得住,我心里是欣慰的。可越是这样越得把界限立稳,让他明白银子和铺子账目不是一回事。话说得软些,让他听着是教他,不是驳他。

我点了点头,还是把话说清。

“你有银子是你的,可老宅那边添置,是铺子的公账,不该你拿私房钱贴。该添什么,报我这边,我来出。公私得分清。”

我顿了顿。

“明天你去老宅,顺道把粮油铺的粮价、收粮的路子问一问,村里谁家有余粮,怎么收、怎么过秤,回来跟我说。这事不急着办,你先问清。”

“师娘,我的银子本来就是铺子里给的,好我明天就去问,我去喂马吧,弄完我去二哥那边看一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回。”

我点了点头,把话递清楚。

“行,你去。喂完马去二哥那边搭把手,看看场子上缺什么,天黑前回来。”

我朝院子里抬了抬下巴。

“老宅和粮价的事,明天一并办。你身上那点银子先留着自己用,铺子里的花销走铺子的账,别混在一处。往后你管的事多了,更要分清哪是铺子的、哪是自个儿的。”

“嗯好,那我先去忙了。”
这孩子最近跑得勤,做事也稳当,把铺子里的活分给他我放心。不过该盯的还是得盯紧,尤其是跟二哥那边的对接,还有他自己那点银子公私分明的事。
他年纪小,手里银子多了容易飘,我得把规矩讲在前头。明天的事就按今天说的办,粮价问了回来报我,老宅那边拾掇利索。这几件一件都拖不得。

我朝他摆了摆手。

“去吧,路上看着点。”

等人出了门,我把账本翻开,把今天的事一件件记上。

“师父,师娘二哥来了,二哥你们聊我去喂马,待会去客栈帮忙,再去问。”
石头这孩子,家里来客了也不晓得先歇歇脚,心里装的全是活计。
二哥这个时候过来,怕不是单纯串门,多半是客栈那边有什么新动向要商量。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看看二哥的来意,别让人家干站着。

我朝王二迎过去。

“二哥来了,快坐。石头,你先去忙你的。”

倒了茶递过去。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客栈那边有事,还是有别的话要说?”

“嫂子我对不起你,我真没想到若英会主动提出来做二房。”
王二这话说得不对。他要是心里没底,不会特意跑这一趟。若英的事昨晚已经摆到桌上说了,他现在跑来道歉,是把那件事当成自己办砸了,其实是想探我的口风,看我有没有迁怒于他。我得先把这层挑开,让他知道我没怪他,但也不让他把这事轻飘飘带过去。
这件事根子在若英自己,不在他。可他既然来了,我正好把话说明白:这个门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我认的是人,不是名分。他听了这句话,往后跟若英打交道才知道分寸,也不会再拿这种事来试探我。

我把茶推到他手边,坐下来。

“二哥,这话你不用说对不起。若英提那事,是她自己的意思,不是你撮合的。你夹在中间,反倒为难。”

我顿了顿,把话往实处说。

“我跟她说了,这趟先看她的诚意。十天之内三百斤精硝送到,办成了,这个人我认;办不成,商路上照谈,别的免了。这跟你没关系,你也别往心里搁。”

我看他一眼。

“二哥,你是个实诚人,客栈那头、场子上这摊,你都担着。若英的事,我跟她谈,你只管把客栈那边的事顾好就成。”

“嫂子,秦家这几年是真的很难,我之前也就只是在白杆兵军需营的管账书办,见过秦家怎么在没钱没粮的绝境里养兵打仗,后因缺银子养兵开客栈被分到客栈。这些事我一直没说过。”
王二这是在跟我交底了。难怪他对秦家的事这么上心,也难怪他东家愿意出面。这层关系,比我想的要深。
他把这底亮出来,是信我,也是替秦家再递一句话。我该把他的身份和秦家的关系理一理,也得让他知道,这层底我接住了,往后客栈和秦家这条线,他还得帮着搭。

我把茶碗搁下,正对着他。

“原来还有这层。你在秦家军需营管过账,见过他们怎么在绝境里养兵打仗。这话你今天说出来,我心里就有底了,难怪你对秦家的事这么上心。”

我顿了顿。

“二哥,这层底你不说,我也不追问。可既说了,我就跟你交个实底。秦家这条路,我认她们的难处,可我们这边走的是商路,不跟着出兵填命。这两条分清楚,我们才好搭手。你夹在中间,以后有什么话,先递给我,我这边拿主意。”

我看他一眼。

“客栈那头,你照旧担着。若英那边的事,我跟她谈。你只管把账、把人顾好,别的不用你为难。”

“好,嫂子,从我来到这你跟大哥一直都待我很好,教我怎么搞银子,你们放心我从没想过要做任何对不起你们的事,张家的药材银子我已经结了,嫂子这是今天从铺子里带走的肉干和咸鱼的银子,三十六两。”
王二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又把银子推过来。他不是在表忠心,是把我当自己人才说这些。眼下他把肉干和咸鱼的账结了,这是公事公办,我接着就好。
他这人实诚,心里搁不住事。我要是再拿话去试他,反倒显得生分。该给他一个准信,让他知道这铺子里有他的位置,往后还要倚重他。但这话不能说得太热,热了就假了。

我把银子接过来,当面点了。

“三十六两,数对。我记上,跟张家那笔药账分开。”

我把银子锁进柜里,回头跟他说。

“二哥,你方才那些话,我听着。你在秦家军需营待过,那是你的来路,不丢人。你如今在这边,把客栈、场子这摊担起来,这份心我们两口子都看在眼里。往后有什么话,先递给我,我这边拿主意。你只管把事办好,别的不用你为难。”

我坐回来。

“客栈那边这两天怎么样?场子上的事,还有若英那边,有没有什么要递话的?”

“客栈那边最近的盈利还行,真论赚银子开五年客栈,都没有这一次法会卖盐水的赚得多。别的没有,就是上次你跟大哥分我的七百两银子我带过来了,不知道能不能麻烦嫂子下批走货的时候用这些银子多走点药材或则吃食,我知道这样做很傻,可我还是想帮一下秦家。”
王二这话说得实诚,七百两银子拿出来,想借我们的路子帮秦家多走些药材吃食。他这人不贪,重情义,秦家军需营的旧情搁在心里,可这条线不能拿生意去填。
我得把话说清楚,但不伤他的脸面。银子收下可以,但不能成了拿他的钱替秦家填窟窿,得有个章程,让他明白这是借力不是捐躯。他情分我领,这银子怎么用,得我说了算。

我没急着推回去。

“二哥,你这银子拿出来,是为秦家,这份情我懂。可你听我说一句。”

我正对着他。

“这七百两是你分到的,是你的本钱。要帮秦家,我不拦,可帮法得对。你把这银子交给我们走货,货走回来卖给秦家,秦家付的钱从哪儿来?到头来还是空转。真帮她们,得让她们拿货去换钱、换活路,不是拿你的银子替她们垫窟窿。”

我顿了顿。

“这银子我收下,可不算捐给秦家。算你入股,下批走货多走药材和吃食,货卖了,本钱和利都记你名下。你这份心尽到了,银子也没白搭进去。这么走,你踏实,我也踏实。”

我看他一眼。

“你看这样成不成?”

“好了老婆,就按你说的办。二哥你若真想帮秦家可以考虑以后药材回来后咱们铺子和张家合伙做金疮药,你那点银子,扔进去连水花都看不见。秦家缺的不是钱,是药。药无价,银有底。”
老公这话说得在理,而且比我方才那一层想得更深。我还在算银子怎么走,他直接把话点到了根上——秦家缺的不是钱,是药。药这东西,平时是货,战时就是命,张家那边出货,我们这边走货,铺子搭起来,那才是长久的路。二哥这七百两扔进这摊里,不算多,但有了个正经名目,往后他人在里头,银子也在里头。
得把这话接住,往实处说。合伙做金疮药,张家出销路,我们出铺面和人手,二哥这银子算一股,往后药走秦家这条线,本钱利钱都记清楚。话不能只说给二哥听,也得让当家的知道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在旁边点了点头,把话接过来。

“你这话说到根上了。秦家缺的不是钱,是药。药这东西,平时是货,到了军伍手里就是命。银子扔进去是水花,药送过去是活人。”

我正对着王二。

“那就这么办。二哥,你这七百两,算一股,投进铺子和张家合伙的金疮药这摊里。张家出销路,我们出铺面、出货路、出人手,你这一股在里头,往后药走秦家那条线,本钱和利都记你名下。”

我顿了顿。

“这么走,你帮秦家的心尽到了,银子也有个着落,不白搭。只是有一条,合伙做药,账得立清楚,张家那一头也得说好,不能含糊。这事我去跟陈娘子谈。”

“好,哪就麻烦大哥和嫂子了,我就先回客栈去了。”
他这就要走,话听着像是把事都托付了,可听着还不够实。光应下不成,得让他知道这事后面具体怎么走,不然他心里还是悬着的。得给他个准信,让他揣着踏实走。
我这边起身送送,把送客的姿态做足,再把话递到他心坎上。这不仅是客套,也是让他知道我们两口子办事有章法,不是空口白话。得点他一下,让他先别急着跟秦家那边透风,这种事八字没一撇之前漏出去,反倒容易生变。等我跟陈娘子那头谈妥了,他再过去说才有分量。这样既稳住了他,也把话头收回我们这边,免得他一时心热又去给秦家许什么诺。

我起身送他到门口。

“行,你回去。客栈那边的事你照看着,秦家那边要递什么话,先跟我说一声,别自己先应。”

我顿了顿,把话搁明白。

“金疮药这摊,我去跟陈娘子谈。谈出个章程来,再跟你细说。你这几天别急着跟秦家透风,等账立起来,话才好说。”

我朝他拱了拱手。

“慢走。”

“老婆,二哥这是觉得来了个女人来分你男人,心里愧疚吧,有空你可以去张府坐坐。”
他这话说得直,倒也是实情。王二那性子,心里搁着事就不会藏着,今天拿银子出来,一半是为秦家,一半是觉得对不住我。
去张府确实该走一趟了。正好,把二哥那份心也跟陈娘子透一透,她是个明白人,知道该怎么在中间周旋。

我点了点头,把茶碗收了。

“愧疚倒不必,他那是实诚人心里的过不去。我方才把话给他摆明了,这银子算入股,不是替他填窟窿,他心里该松快些了。”

我坐下,把账本翻开。

“张府那边确实该走一趟。金疮药这摊要立起来,我得跟陈娘子当面把章程谈清。她那人精,账怎么立、货怎么分、销路怎么走,一谈就明白。顺道把二哥这份心也跟她说一句,她心里有数,往后在张黑狗跟前也好递话。”

我抬头看他。

“这铺子你守着,我抽空去一趟。”

“今天还有什么没忙完的吗?没什么事就带小石头跟着去吧。”
当家的问今天还有什么事没忙完,还提议带小石头一起去张府。他是想让我带个帮手,路上有个照应,也顺便让小石头见见场面。
铺子里要理的几件事:阿杏那边塘边的账要核,药铺那边陈娘子欠的账要催,还有铁匠铺的料要跟进。
带小石头去张府,让他跟着长长见识,也符合当家的意思。

我想了想,把手里的活停了。

“没什么大事压着。塘边阿杏盯着,铺子你守着,我下午去张府一趟。小石头跟着,让他见见场面,往后跑这些地方也好上路。”

我起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石头,把马牵出来,跟我去趟张府。衣裳换干净些,别穿干活的。”

“好的师娘你上马吧,我跑得快,我来牵马。”
这小子,我还没上马呢,他倒先急着让我坐上去。跑得快是好,但跟着去张府办事,不能光靠腿脚快。
让他牵马倒是行,可到了张府门口,他这身跑腿的扮相也得看着像样。我得提点一句,别显得冒冒失失的。

我翻身上马,先交代一句。

“行,你牵吧。到了张府门口,把马拴好,人跟我进去,站我身后就行,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催了催马。

“走。”

“本家来坐喝茶,这些零嘴都是重庆府带回来的,木洞蜜枣、内江桔饼、樱桃蜜饯、糖缠核桃松子、九制陈皮、天冬蜜饯、炒栗子瓜子。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就是解解茶味,你尝尝。”
本家摆出这些蜜饯零嘴,嘴上说得客气,其实是在让我看:重庆府来的东西,她家顺手就能带,也是张家的路子。我尝一两样就够,不能真坐下来只顾着吃,得把话头往金疮药和二哥那笔银子上引。
她这人精,我提二哥的银子,她定会先算张家能落多少。我便把话分清楚:铺子出铺面、货路、人手,张家出销路和药料,二哥算一股挂在里头,账各记各的,从今往后这摊药是两家并着做,不是谁替谁垫钱。再提秦家那边要药,是买不是讨,让她心里有个数。

我拈了颗蜜枣,笑着道了谢。

“本家有心了,这些零嘴一样样都是好东西。重庆府那边带回来的,别人家想买还摸不着门路。”

我尝了一颗,把话往正题上引。

“今天来,不为吃茶。金疮药那摊,我这边想往前推一步。铺子出铺面、出货路、出人手,张家出药料、出销路,两家合伙立起来。还有个二哥,他在秦家军需营管过账,懂药、懂军需,他那点银子也算一股,挂在里头。账各记各的,从今往后这摊药就是两家并着做的,不是谁替谁垫窟窿。”

我抿了口茶。

“秦家那边要药,是买,不是讨。卖过去也按行价走,不趁人之危。本家觉得这样立,成不成?”

“成,本家我给你说实话,你带回来的有几种藏地特有药材,能配出的金疮药粉,属于上等中的上等,比市面价那些普通金疮散高三到五倍。止血快、镇痛明显、伤口不易红肿化脓、收口利索,不一定是秦家消费得起的。”
本家这话说得实在,一下点到了要害。她不是不认这药的成色,是提醒我,好东西也得看卖给谁。
我手里正好有王二那七百两,这银子本来是要帮秦家的。拿来垫药价,既不让张家吃亏,也把秦家的难处接住了,还不用把账搅成一锅粥。分两个价,明面上的和暗地里的,两本账各归各管,这才立得住。

我点了点头,把茶碗搁下。

“本家这话实在。药好,价就高,秦家那边不一定买得起。可药又不能贱卖,贱卖了反倒糟蹋这批好料。”

我顿了顿,把话往实处说。

“那就分两头走。市面上,这药按上等走,该多少是多少,张家那边销出去有得赚。秦家那边,走军需的名目,价压下来,差额从我们这边二哥那七百两里补。他那银子本来是替秦家垫的,这么用,正好使在刀刃上。账上分开记,一码是一码,谁也不亏。”

我看她一眼。

“秦家那边只认军需的价,不知道底下的账怎么走。这样她们买得起,药也落得实在。本家看这样成不成?”

“本家你看这样成不?以后我们可以考虑供秦家的药,参部分上等粉进去,还是按照普通金疮药五两银子一斤,也属于他们在外面能够买到的药铺上等中的上等了,你看如何?”
本家这主意是拿好药往里掺着卖平价,一来药效还在,二来秦家那边买得起,三来账面也过得去。
掺的比例得定死,不能下头人手脚一乱,今天掺少明天掺多,药效一变,就砸了招牌。这事得在契约上写清楚,谁来监掺、谁来验货,也得点明白。
这价让出去是做实事的,但这份人情得让秦家知道,不能闷着头做了还落不着好。

我在心里把这账拨了一遍,点了点头。

“这法子巧。上等的粉掺进去,药效还在,价却按普通金疮药走,秦家买得起,面上也好说是外面药铺的上等货。既不贱卖好料,也不让军需那边为难。”

我顿了顿说。

“不过掺多少、怎么掺,得有个定数。掺少了,白糟蹋好料;掺多了,价压不住,账也填不平。我的意思,掺的比例先试,头一批按小量走,验过药效再定死。这事得有个懂行的人盯着,配药、称量、封包,一笔一笔记清。”

我看她一眼。

“还有,这个价给秦家,是军需的名目,不是市面上的价。得让秦家知道这份情,不能她们买惯了,回头以为这药本就这个价,再谈别的就不好开口了。”

“这个你放心,我家那口子在这上面不会做假药,有稳定货源和利润谁愿意没事做假药啊?都是找不到低价合适原材料没办法赚黑心银子。”
她这话说得实在。张家以前做假药,说到底是被逼出来的,有稳定的好料和利润,谁愿意担那个风险。她肯当面把这话说透,是把我们当自己人。
我该顺着这话认下来,不揭短,也不夸他们。可张家那些专治外伤的药材,用法还得再定清楚,不然以后出了岔子,说不清是料的问题还是配的问题。
再往下,就该说铺面和铺子里出人的事了。她既领了二哥那七百两的份,我得当面记下,免得日后生分。

我点了点头,把她这话接住。

“本家这话说得实。做假药是被逼出来的,有稳当的料和利,谁愿意担那个风险。这话我信。”

“那就这么定。配药这一头张家做,我们这边出铺面、出货路、出人手。掺多少、什么比例,头一批先小量试,试出来药效对,再定死。账两边各记一份,每月对一次。二哥那七百两算一股,记他名下,利也归他。”

我看她一眼。

“还有一句。金疮药是往军伍手里送的东西,出了岔子不是银子的事。料得验,配得有人盯着,封包得有个记号。这几样定下来,这摊才立得稳。”

“本家放心,张家祖上是万历年间太医院办药官,告退后落脚到这,留下宫廷炮制规矩和一份金疮药配料比手记,张大户这个名头也是靠几代人撑起来的,只要有主药,我们配出的药粉只会比军营里用上等料配中等粉强。”
这不是随口客气,是把家底摆上桌,让我知道这摊药的底子有多硬。我方才还在操心掺多少比例、谁来盯,现在看,这些活儿张家几代人早就摸透了,我再追着问细处,反倒显得不放心人家。
她说“只要有主药”,这话我听明白了,是在点我。主药是我们带回来的藏地货,没有这味药,张家的方子再好也配不出来。这是提醒我,两家的本钱各占一头,谁也离不了谁。既是这样,我就把话接住,认这份底,但也要把话说明白,配药的事张家做主,账的事我这边盯着,各管一头,不能含糊。

我把茶碗搁下,正了正身子。

“原来还有这层底。万历年间太医院办药官,宫廷炮制规矩,连配料比手记都留着,难怪张家这药做得比别人精。这层你今天说了,我心里就有底了。”

我顿了顿,把话往实处说。

“那配药这一头,张家做主,我不插手。可账得两边记,每月对一次,料进了多少、药出了多少、卖了多少钱,一笔一笔摆清楚。二哥那七百两算一股,利归他,账也得让他看见。”

我看她一眼。

“本家,我这话说得直。祖上的规矩是底子,可眼下的账是活路。底子硬,账也清,这摊药才走得长。”

“行,按你说的办,说真的我家那口子分四十多斤干药材出去,虽然不多,还心疼了好久。”
她这话说得实在,四十多斤干药材分出去,心疼是真话,也是递话。
她提心疼,我就得给她一个准信。我这边把话递到就行,不绕弯子,也不多说大话,得让她听着实在。

我笑了一下,把茶碗搁下。

“本家这话实在。四十多斤干药材,分出去心疼,换谁都心疼,那是好东西。可这心疼不是白心疼,往后药走起来,一分一分就赚回来了。”

我顿了顿。

“秦家那边是头一批,往后还有别的军伍要药,路子宽着呢。张家祖上的规矩加上这批好料,药做出来是招牌。今日心疼这一点,往后是长流水的进项。”

我起身。

“行了,这话都说透了。配药、账目,我这边回去就排。本家留步。”

“这几包零嘴一样给你装了一斤,基本上都是我喜欢的甜食带回去尝尝,小娟让小石头带上,平时你不想吃饭的时候吃点打发时间。就不送你了,我得去陪那几房斗马吊啰,刮她们地皮。嘿嘿。”
陈娘子这人,连塞零嘴都不忘提一嘴去牌桌上刮地皮,这才是她真性子。东西收了,话得说得让她受用,但不能顺着她“刮地皮”三个字往下聊,那多少显得轻浮。得把话头拉回正事上,点一句药那边的事,提醒她别光顾着玩,把正事给搁了。
话到这儿就该收住了,再多说反倒显得生分。

我笑着朝她拱了拱手。

“本家有心了,这些零嘴我带回去慢慢尝。”

回头朝小石头抬了抬下巴。

“石头,东西接过来,拿稳了。”

又转回来跟她说话。

“行,你去玩你的。金疮药那摊,我这边回去就排,料和账都对清了再递话给你。本家留步。”

“好本家慢走,那就不送你了,那几房斗马吊都是我菜板上的鱼,也只配拿银子给我上供,这可是无本万利,小石头牵马慢点。”
这陈娘子,临了还得显摆一句,说那几房是砧板上的鱼。她这心思活泛,不光算计生意,连牌桌上的银子也不放过。
倒是她方才提的药料,让我心里记挂起来。这桩买卖要是真能成,得让王二那边盯紧些。

我笑着应了一声。

“行,你去吧。牌桌上有进项,也是本事。”

上了马,回头朝门口拱了拱手,就带着石头往回走。

“师娘我们去哪?”
这孩子问去哪,是怕我还没定主意,也想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别的活。
看他牵马的样子,稳稳当当的,倒不用我再多叮嘱。

我收了收缰绳。

“回铺子。东西带回去,账我这边还得记。”

走了几步,又补一句。

“路上慢些,不用赶。”

“师娘你想去小池塘那边看看不?这两天人很多。”
石头这孩子提小池塘,是心里惦记着那边热闹。这两天人确实多,去看看也好,省得心里没底。不过得跟他说清楚,去了是看,不是插手。

我想了想。

“去看看吧。这两天人多,罐子卖得快,顺道看一眼阿杏那头顺不顺。”

催了催马。

“到了那边就站远处看,别往里挤。看看人流、罐子卖得怎么样,大概扫一眼就回,铺子里还等着。”

“到了师娘,你看人多吧热闹得很,邻镇好几个卖吃食的挑担子的,都跑过来卖货来了,你看杨山在那边陪着那些喇嘛。”
这孩子,看热闹看得眼睛都不够用了。他说得没错,这阵仗确实比前几日更大了,连邻镇卖吃食的挑担都闻着味儿跑过来了。这不光是热闹,更是人气聚拢起来的信号。
我心里倒不全是看热闹的轻松。这么多人,吃喝拉撒都是银钱进出,眼杂嘴也杂,保不齐就有探消息的混在里头。杨山陪着那些喇嘛是正事,得让他稳住。

我勒住马,远远看着。

“是热闹。邻镇的都挑着担子过来了,闻着味儿就来了。人气聚起来,这条线就活了。”

我往杨山那边看了一眼。

“杨山陪着喇嘛,看着也稳。人多、场子大,就看阿杏他们收钱、看罐子的功夫到不到家。走,再往前挪一截,瞧瞧阿杏那头。”

“师娘马上能看到吗?杨一、杨二都在帮着阿杏姐打杂,从跟了铺子,能吃饱饭了他们几个脸上也有血色了,跑腿也勤快。”
石头这孩子心实,说的话都在点子上。他看见的是那几个孩子脸上的血色,跑腿的勤快,这是把日子过到人身上去了。我不能光顺着他说“是啊”,得把话头接住,再往深处递一递,让他知道这不光是吃饱饭的事,是咱们这个铺子,这个家,真真切切地在给这些苦孩子一条活路。
我这会看着阿杏那边,心里盘算着的是场子上的秩序,收钱的流程,不能出岔子。石头的话,正好给了我一个由头,把家里的规矩和场子上的事连起来说。

我顺着看过去,点了点头。

“看见了。脸上有血色,跑腿也勤快,这就是吃饱饭、有个窝的样子。当初那几个孩子,饿得脸都青了。”

我嗯了一声,声音放低。

“铺子养人,不是光给口饭。让人站得住、走得动、知道自己干的是正经事,这才是养人。他们几个如今这样,比给多少银子都值。”

我收了收缰绳。

“行了,看够了。阿杏那头稳,场子顺,我们就回。铺子里还等着。”

“好嘞,师娘。”
小池塘那边看着稳当,阿杏带着人把场子撑起来了,孩子们也都有了血色。这一趟去张府谈金疮药的事也算顺利,陈娘子那边是个通透人,配药、账目这些细节一谈就明白。
回去路上得想想接下来的事,铺子这边的账要拢一拢,老油子他们去石砫运硝来回得十天,这期间家里不能出什么岔子。晚上吃饭的时候再跟当家的仔细说说张府那边的情况,金疮药这摊子立起来,往后对秦家那边也好有个交代。

我催马往回走,一路没多话。到了铺子门口,下马把缰绳交给石头。

“行,马牵后院去,添点料。”

进了门,先朝柜台那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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