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忠烈
书名:凡道始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9864字 发布时间:2026-10-30

“去了一趟张府,金疮药那摊谈妥了。料、配药、销路都排清了,二哥那七百两算一股,账各记一份,每月对一次。”

我坐下,把布袋搁在膝上。

“张府那边顺道带了点零嘴回来,陈娘子给的。回头你尝尝。”

“好的,喜欢的话你可以多吃点或者等铺子里人齐了一人分点。刚刚张黑狗过路来过了,跟我喝了杯茶聊了一会,我让他做两百斤好的金疮药粉,尽量在十天做出一百五十斤金疮药粉,到时候咱们带走,剩下的他那边囤着慢慢卖。”
他这安排我没意见,两百斤的底子先铺下去,十天先出一百五十斤带走,剩下的囤着细水长流,比一股脑全压出去强。
张黑狗亲自来谈,说明看重这条线,时间紧也得把料盯住、别掺次料,账还是照老规矩分开记。既然人都来过、话也递过了,我这边就只剩把数记准这一件事,回头按他的路子往下排。

我点了点头,把布袋里的零嘴搁到桌上。

“行,两百斤的底子先铺下去,十天出一百五十斤带着走,剩下的囤着慢慢卖。这个安排稳。”

我坐下,把话往实处补。

“可有一条得盯住。十天出一百五十斤,时间紧,料得跟上。张黑狗那边要是赶工,容易在料上松,咱们得让石头隔三差五去看一眼,称一称、验一验。别到时候带着走的是半吊子货。”

我看他一眼。

“两百斤这个数,账上也单开一页,跟药材、罐子那些分开记。他跟你说的时候,价钱怎么定的?”

“他不敢,这批货交出去给师父的不谈钱,师父高兴了我们能拿到的药材就越多,他能拿到的藏药才会越多。”
他这话说得透,张黑狗精归精,可也明白这批金疮药的利不在眼前这一票上。他占的是藏药那条长线的份额,这批要是出了岔子,往后藏地货源就轮不到他。利害绑得这么死,倒比盯着验货还牢靠。
那我就不用再反复叮嘱他赶工松料的事了,石头隔几天去看一眼成色,是做个样子,也是防着底下人不尽心,别把话说得太重。

我点了点头,把茶碗搁下。

“这话说得透。他的利在往后的藏药上,这批药是给义父看的,也是给自己铺路的,他不敢砸自己的饭碗。”

我顿了顿。

“那就按这个走。石头隔几天去看一眼,不为别的,看一眼成色、称一称分量,让他知道这边上心。账我单开一页记,带走的多少、留下的多少,一笔一笔记清。”

“对了我给他家那臭小子说了,如果有机会可以在重庆府朝天门或则千厮门弄一两个老鸨子回来。”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我听出里头有正事。花船那种地方消息杂、路子广,他惦记着弄个老鸨回来,八成是想从那儿搭一条消息线,顺带把重庆府那些行商底细摸一摸。可现在手上铺子、铁料、金疮药三摊都压着人,再添一条线,人手从哪儿抽?
我得把话给他摆清楚。花船这摊不是不能碰,可眼下开新线不是时候。先把话堵死,别让他一时兴起又铺一摊。

我抬头看他一眼。

“你还真惦记上这个了。花船上的老鸨,那是消息路子,也是生意门面,用好了是一条暗线。”

“可先说清楚。张家的臭小子在重庆府能搭上话,不等于人就能弄回来。老鸨那号人,自己就是一方地头,肯不肯挪窝、挪到我们这小镇来,得看她图什么。光凭张家一句话,未必请得动。”

我看他一眼。

“还有,人真弄来了,摆在哪儿、谁来管、跟铺子什么干系,得先想好。眼下这几摊都压着人,再开一摊,怕撑不住。这事不急,先让张家小子探探口风,摸清了人再说。”

“这个当然嘛,不是一时半刻的事,只是让他物色一下,等以后哪天重庆府乱了,这些人自然愿意跟那臭小子走,躲进来。”
他这盘棋想得比我还远,是拿将来的乱世做底牌,不是眼下就要动手。
等重庆府乱了再请人,这心思对路,可底下还得垫一层。乱世里人命最贱也最贵,这些人愿意跟着走,靠的不光是张家小子一句话,得有真金白银的安顿和一条能活命的去处。

我点了点头。

“这话对了。眼下不急,等风头真到了,这些人自己会找活路。到时候谁伸的手稳、谁给的路实,她们就跟谁走。”

我顿了顿。

“只是到时候别忘了,乱世里请人,不光是给饭吃,还得有安顿她们的地方。这事等真到了那天再细排,眼下让张家小子物色着就成。”

“哦还有个事老婆,我给了那臭小子十两银子,让他下次有空从重庆府带货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二十副打鱼用的单人撒网回来。”
他给张家小子十两银子,让带二十副撒网回来。这倒不是随口一说,他想着的是乱世里万一用上。
撒网在山上用不上,可若有江河湖塘,或者哪天路断了要靠水过日子,这东西就是活路。他脑子里装的不只是生意,是往后怎么活。得把话说清楚,东西带回来后专人清点、登记,不能随手散出去。

我一边记一边问。

“撒网?这是往水里讨生活的家伙。你让他带二十副回来,是想着往后哪条路走不通,还能靠水吃水?”

我抬头看他。

“行,这路子有远见。东西带回来得有个专人清点,不能随手一放就散出去。我先记上,回头排谁管。”

“咱们家门口不就是大洪河嘛,你笨吗?不过这事只能安排人夜里干。”
他说我笨,我认,是我没往跟前想。大洪河就在门口,撒网打鱼这路子是现成的。
可夜里干这三个字,我倒得问清。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

“是我笨,家门口就是大洪河,我怎么没想到。”

我把话往实处问。

“可夜里干这话,我得问清。是打上来的鱼不想让镇上人看来路,还是借着打鱼这层皮,夜里在河边还有别的干系?这两样安排不一样,人手怎么派、什么时候去,得先定。”

“等网带回来就让小石头手底下的杨一他们五个,每个人出去收两个小弟回来,真打鱼不过只夜里打,到时候做腌鱼不急。嘿嘿嘿。”
他这是在铺路,一边打鱼一边收人。杨一他们五个每人出去收两个小弟,就是十个新面孔。夜里打鱼是明面上的活,底下是把人拢进来。
我不能光应个好。打鱼是幌子,收人才是根。这十个新面孔进来,得先定死规矩,谁是他们的头,谁管他们的饭,谁听谁的。不然人是收进来了,转头就成了乱子。小石头现在自己还半大,杨一他们几个也嫩,管不住人。
得让他先把规矩立住,再放人出去收。夜里打鱼的事可以干,但收人不能急,得一个一个看准了再拢,收进来的人得清楚听谁调遣。

我跟着笑了一声。

“这是要拿打鱼做皮,人往水里走,事往人里收。杨一他们五个再各收两个,一队人就起来了。”

“不过十个人进来,不能随便往塘边、马棚一塞就算完。得先立规矩:谁带的人谁管,吃住跟着谁,听谁调遣,出了岔子找谁。不然人收进来了,转头成一盘散沙,还不如不收。”

我看他一眼。

“还有,杨一他们几个自己还嫩,一下收两个小弟,怕管不住。头一批先收几个老实的,看谁带得住,再慢慢添。别一口气拢十个,撑破了。”

“这不是有老油子和杨家兄弟在慢慢带他们五个嘛,再磨一个月左右,也有资格每人收两个小弟了。网买回来也还早,他们现在住小池塘边的草棚,等几天罐子卖完就搬去马棚住。”
他这盘算倒是清楚。老油子和杨家兄弟带五个,再磨一个月,五个再各带两个,一队人就从这十来个半大孩子里长出来。时间对得上,搬去马棚也有个正经住处。
我得把话说到实处,不能光顺着他点头。人收进来怎么排、夜里谁出去、老油子那边怎么分,得一条条理清,免得磨了一个月反倒磨出乱子来。

我点了点头。

“那就按这个步子走。这一个月先把他们五个带出来,网到了、人也磨出来了,再让他们各收两个。搬去马棚住,正好也是个由头,人挪了地方,规矩重新立一遍,谁带谁、听谁的,那时候定死。”

“罐子卖完这半个月,塘边的人手别一下抽空。夜里打鱼的事,等网到了再说,眼下先把搬家、带人这两样排清。”

“是啊老婆,等他们几个磨出来了能每个人带两个小弟了,就让他们搬去老宅住,小弟住马棚,这就是苦其心志,磨其筋骨。嘿嘿嘿。”
他这是要把老宅、马棚用出层次来,人分两处住,谁带谁、谁听谁,一眼就分明。
我想起白天看塘边那几个孩子的样子,脸上刚有血色没几天,心还没完全落定。搬去老宅单住,听上去是给名分,可他们得知道自己还是那个铺子里的人,不能因为住了好地方就飘起来。这话得说在前头,不能光顾着摆布,把人心摆散了。

我笑了一声。

“行,这安排有层次。杨一他们五个搬老宅住,小弟留马棚,谁带谁、谁管谁,一眼就分明。人分两处,规矩也分两处,磨出来的人才立得住。”

“不过话说回来,搬老宅住,别让他们觉得自己升了半截就飘起来。得跟他们说明白:住老宅是担子重了,不是享福。带的人出了岔子,账算在他们头上。这话老油子去说,他压得住。”

“眼下先把这一个月磨过去。网到了,人也练出来了,再动这步。”

“是的,到时候咱们出鱼干去马棚烘干,马棚臭在咱们自家茶地里基本上没外人。他们夜里搞鱼白天腌制,到时候盐从秦家调拨给客栈,客栈给咱们。四斤鱼混一斤盐。都不记账走客栈卖过路行商,直接二十文一斤两家对半分,你觉得如何?”
他这账算得细。四斤鱼混一斤盐,走客栈卖过路行商,二十文一斤,两家对半分。盐从秦家调拨给客栈,客栈再给我们,这一圈绕得巧,明面上看不出鱼是从哪来的。
可我得把盐这一层问清。秦家调拨的盐,走客栈的账,客栈又给我们,这圈里盐没记一笔,鱼也没记一笔,两头都是空的。
盐账得单独走,别跟客栈的流水混在一处。这样鱼走客栈的明账,盐走暗账,两下分开,出了事才断得干净。

我听完,想了想。

“行,这路子绕得巧。鱼走客栈,盐从秦家调拨,两边都不留痕。二十文一斤,两家对半分,量不大,可走的是长线。”

我顿了顿,把话往实处压。

“可有一条得说清。盐从秦家调拨给客栈,客栈再给我们,这一圈里,盐没记一笔,鱼也没记一笔,两头都是空的。真有人来问,盐从哪儿来、鱼往哪儿去,一句都答不上。”

我看他一眼。

“我的意思,鱼走客栈,账走客栈,明面上是收过路行商的鱼,卖多少记多少。盐那一头,秦家调拨的,走客栈的账,别跟我们铺子混。两下分开,出了事才断得干净。”

“咱们记内账就行老婆,谁敢真来问你和二老婆?那不是挡我们活路找死吗?这点屁事还是夜里做的,卖过路行商不卖本地,鬼知道吗?”
他这话说得野,可底气在理。夜里做的买卖,卖过路行商不卖本地,官面上的人要真来查,动的是杨家、秦家两家的脸,没人会为这点鱼趟这浑水。我方才拿账去框他,是又想细了。可内账还是得有,不是怕人来问,是自己心里要有数——鱼多少、盐多少、钱多少,一笔笔记着,哪天真要翻,能拿得出来。
行,这话就顺着他说,把内账立住,别的交给客栈去走。

我笑了下,到底还是点了头。

“行,内账我记,外头没人来问。鱼和盐的量我心里有数,哪天真要翻,拿得出来就成。”

我把账本翻到新一页,添了一行字。

“盐和鱼走客栈,账不混,二十文一斤,对半分。夜里做的活,我不再多嘴。”

“等二老婆回来再说吧,老子这是在帮她家找活路,她们的盐来源基本上也不需要成本懂吗?不能让秦家明着做私盐生意。”
他这是怕我多想,特意把话说透。秦家的盐不是买的,是辖地产的,白花花的盐从山里出来,不用本钱。可秦家是土司,明着做私盐,朝廷知道了就是掉脑袋的事。所以这鱼和盐的生意,底下的盐是秦家偷着调的,账走内账,谁也不知道。
我懂了。他让我等秦若英回来再说,是怕我现在就动手,秦家那边还没点头,盐从哪儿出来、谁去调、怎么运,都是空话。得等秦若英回来,她既然肯拿硝、拿药,这盐的事她也不会不点头。

我点了点头,把账本合上。

“明白了。秦家的盐是辖地出的,不走本钱,可土司明着做私盐,那是往刀口上撞。拿客栈当门面,鱼和盐都从底下的道走,面上干干净净,这路子才走得长。”

我顿了顿。

“那就等若英回来再说。她既然肯拿硝、拿药,盐的事她心里也有数。到时候三个人坐下来,鱼、盐、客栈、内账,一样一样说清。我这边先把账页备着,别的等她们回来。”

“她那脑子还需要再磨,进了咱们的门得洗脑子,我只是把路帮她备好,我也只是先给你说这事,秦家早些年若真愿意不那么头铁私底下干,也不会穷懂吗?”
他这话说得透。秦家穷,根子不在没盐没矿,在拉不下那个脸。忠烈的牌子太重,重到宁可饿着肚子也不肯弯下腰来。
我不能光顺着骂秦家,得把话落回若英身上。进了这个门,就得按这儿的活法来。这话若英自己得认,不认,以后做事还是拧的。等他真把路铺到若英脚底下,这丫头的脑筋能不能转过弯来,才是关键。

我点了点头,把茶碗搁下。
“这话算是把秦家的病根说明白了。不是没路子,是头铁,拉不下忠烈那块脸。宁可饿着,也不肯弯下腰私底下干,到头来苦的是底下人。”
“若英那脑子是得磨。她进了这个门,就得按这边的活法来。路你替她备好,能不能走顺,还得看她自己弯不弯得下这个腰。等这回回来,我这边先带带她,生意上的事一点一点教。”

“我明确给你说老婆,她如果脑子转不过来弯,我不可能娶她,也绝不会碰她,不是一路人不值得。”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把话挑明了。不是一路人,不值得,连碰都不碰。我听着,心里反倒踏实。他这是把底线亮出来了,不是拿人当玩意儿,是要找个能一块儿往前走的。
我得接住这话,不能轻飘飘地应。他说不碰、不娶,是怕后头日子拧巴,怕把人拖进沟里。这话得落回到若英身上,她能不能转过来,得看这趟回来。

我把手里的活停了,正对着他。

“这话我听着,也认。不是一路人,硬凑到一处,后头日子全是拧的。你这话说得直,我倒觉得踏实。”

“那这趟回来,我这边先带带她。生意上怎么算账、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把忠烈那块牌子搁一边先顾活路,我一点一点跟她讲。她转得过来,那是她自己有造化;转不过来,咱们也不勉强,商路上的事照谈,别的免了。”

我看他一眼。

“你这话搁在心上,别到时候她一低眉、一软话,你又心软了。”

“我可没心软过,一直是你在心软好吗?答应得那么快,昨晚她的表现在我看来,最多算是有想睡她的想法和好她色而已。可不算同路人,只是有那想法我可不会随便去碰她。”
他这倒打一耙的本事见长,把心软的帽子扣我头上了。不过他说得也不算全错,昨晚我确实应得快了些,是看她那份难处动了恻隐。
但这话不能就这么顺着认,得把我为什么应、他为什么存着好色的心思掰开说清。我应得快,不是要替他把人拢进屋里。他自己也认了是好色,那就别把“同路人”三个字挂嘴上。往后带若英的事我担着,可最后那一步得他自己拿主意,别到时候又成了我的不是。

我抬眼看他,没绷住,笑了一声。

“好,这心软的帽子扣我头上了。我应得快,是怕把秦家这条线推远了,你倒看得准。”

我把手里的活搁下。

“那就按你说的,我这边带她,看她转不转得过弯。她转得过来,那是她有本事;转不过来,商路上照谈,屋里的事不提。这话我记着,到时候你也别心软。”

我顿了顿。

“至于你那些心思,我不追问。可有一条:同路人就是同路人,好色就是好色,两样别混。你自己方才都说明白了。”

“对了老婆,老子挺喜欢张家那臭小子做事鬼鬼祟祟的习惯,暗地里干实事,那小子也是个人才。”
他这话说得轻巧,把鬼鬼祟祟当成夸人的词了。可我心里得把这两样东西分清楚。张家那小子做事不声不响,是个能干事的,这我认。但鬼祟和能干是两码事,能人在暗处办事叫稳妥,心思歪了才叫鬼祟。我得把这话点给他,不是驳他,是让他心里有个准。
他笑成这样,是觉得这种路子对胃口。可越是这种人,越不能光看手段,得看心正不正。

我笑了一声,把茶碗收了。

“鬼鬼祟祟这词,在你嘴里倒成了夸人的话。那小子做事不声不响,暗地里把事办了,确实是个人才。”

我顿了顿。

“不过话说回来,能用的人,得看他把这份‘鬼祟’用在什么地方。用在办事上,是能干;用在自己人身上,那就是祸。这层你得心里有数。”

“放心好了老婆,两家这种利益关系他不傻,不会往咱们身上用,真看不懂他家那个爹和二娘也会教他。那凑小子跟他爹一样也喜欢逛窑子,花船,适合夜里在那些地方道听途说消息这条路,反正咱们不花银子,他花自己家银子有风会通知的。”
他这番话,听着是看准了张家小子的秉性,觉得花船窑子那种地方消息灵通,用他来打听风声正合适。
不过话说回来,这世间的事哪有万全的,尤其是靠银子维持的关系,谁又能保证一直不出岔子。我还是得提个醒,让他别把命门都交到张家一个人手里,得多留个心眼。

我点了点头。

“行,他花自家的银子,听外头的风,我们这边坐收消息。这账算得精。”

我顿了顿,把话补一句。

“可你也别把全副身家都押他这一条线上。消息这东西,得有两三个来源对着听,才不至于被一个人牵着走。他那边听着,别的路子也留着。”

“嘿嘿嘿,不是还有客栈入住的行商嘛王二那脑子又不笨,你不是也多了个妹妹嘛?你还可以书信问师父,咱们的消息渠道可不少,只要咱们想要。”
他这话说得对,消息渠道确实不少。我方才担心只听一家的,倒是显得小家子气了。
不过渠道多归多,关键在每条线递来的话是不是实、是不是快。这几路得各用各的长处,不能全搅在一处,不然哪路的话都听不真。

我点头,笑了一声。

“是,是我方才想窄了。客栈来往的行商、王二那张嘴、若英那边秦家的路子,还有师父那边一封信能递过来的话,几条线对着听,消息才不至于被一家牵着走。”

我顿了顿。

“可几条线听来的话,也得对得上才作数。哪条线递来的快、哪条递来的实,往后心里得分个轻重。客栈那头杂,快是真快,真假掺着;秦家那边准,可她们的话未必全;师父那边分量重,就是慢些。几路对着看,才不至于被人拿话绕了。”

“对的张家有铺子在重庆府,那臭小子的待的地方南来北往的人更多,挺适合消息汇聚的。”
他说得对,张家在重庆府的铺子,南来北往的人多,那臭小子待的地方确实是个消息汇聚的口子。
他爹张黑狗、他二娘陈娘子,都是人精,从小在这种铺子里打滚,什么话真什么话假,他们一听就明白。

我点了点头。

“这话在理。重庆府是大码头,南来北往的人杂,消息比我们这小镇快得多。那小子在那地方待着,听的见的就是一手的。”

我顿了顿。

“不过他那地方的消息,真假也掺得厉害。商队里传的话,十句有三句是真的就不错。所以用他那条线,不光是用他的耳朵,是用他那个爹、那个二娘一家子的眼力。张家在重庆府经营这些年,什么话真、什么话假,他们一听就明白。”

我看他一眼。

“那小子在那边听着,往回递的时候,让他把话分个轻重,哪些是明摆着的,哪些是听来的,咱们这边才好掂量。”

“老婆等以后你那个好妹妹调教好了,最适合管消息这一摊事,知道为什么吗?”
他把若英往消息这摊上引,我得想想这里头的道理。秦家妹子读过书、识得字,又在土司府里管过事,跟三教九流打过交道,脑子清楚,嘴也稳当。这样的人搁在消息摊上,确实是块好料。

我想了想,点了头。

“知道。她识文断字,在土司府里管过事,跟官面上、军伍里的人都打过交道,什么话该听、什么话是套、什么话能递出去,她分得清。这种脑子搁在消息这一摊上,正合适。”

我顿了顿。

“可有一条。管消息的人,头一样是嘴严。秦家妹子眼下心里还装着秦家的事,这摊事交到她手上之前,得先让她明白:进了这个门,消息往哪递、递给谁,得按我们的规矩来。她心里那杆秤要是还先称秦家,这条线就交给一个偏着自家的人手里了。”

“嘿嘿,反正看眼下的情况咱们应该还有几年太平日子,时间够。”
他这话说得轻巧,可我心里清楚,几年太平日子这话不能光听着舒服就过去了。秦若英是秦家的人,让她掌消息这摊,忠心是头一道坎,不是几年时间就能磨平的。我得把话给他撂实,不能顺着他的兴头含糊过去。
话得说在点子上。秦家那条路是白杆兵的忠烈路,若英心里那杆秤,头一准还称着石砫。让她管消息,就是让她拿秦家的眼去看两边的事,这隐患不小。得跟他把这条路走歪了是什么光景讲明白,也把带她、教她的分寸划出来。

我点了点头,可没顺着这轻松劲儿过去。

“几年太平日子,够磨人,也够出事。若英这脑子,得在这几年里真转过弯来,才算能用。”

“你方才说她适合管消息那一摊,我想了想,这话对。可有一条先说在前头。她心里那杆秤,眼下头一准还称着秦家。让她管消息,就是让她拿秦家的眼去看我们两边的事。这层不掰过来,这条线交给她,等于交一半给石砫。”

我看他一眼。

“所以这几年,我这边带她,不光教她做买卖、算账,还得教她分清哪是秦家的事、哪是这边的事。哪头先、哪头后,她心里立住了,这条线才交得出去。”

“老子早晚让她知道什么是嫁夫随夫,这她要是都分不清,也就可以滚了,老子不对秦家落井下石就算客气的了,还在想办法帮她。”
他这话里带着火气,也带着对秦若英的敲打之意。秦家那条线搭了这么久,他肯帮已是情分,若若英连嫁夫随夫这个理都分不清,那确实不必再费心了。
先认下他帮秦家的这份情,再咬死一条:进了这个门,往后是这屋里的人,秦家的事是外事。这话得让若英自己听见,不能是我替她辩。至于落井下石那句,不必再添,说多了反倒显得我们理亏。点到“滚”字,就够了。

我点了点头,把茶碗搁下。

“这话我认。你肯帮秦家,是看在一条商路和若英这个人上,不是欠她们的。若英进了这个门,心里那杆秤还先称秦家,那就是她没把自己当这屋里的人。”

我顿了顿。

“嫁夫随夫这话,早晚得让她自己明白。我这边带她,也不是光教做买卖,是把这层道理一点一点摆给她看。她听得进去,那是她自己有造化;听不进去,商路上照谈,屋里的事免提。”

我看他一眼。

“只是有一条。这话到时候得你亲口跟她说,不能我替你说。屋里的事,男人的话说出来才有分量。”

“老婆你别以为我说的落井下石没人偷偷干,秦家这么多年都他妈不知道挡了多少人的财路。算了不说这个,真要我教她也得她自己愿意认夫妻这条根,上被窝里教才行,不然凭什么,你说呢?”
他这话把落井下石和上被窝里教摆在一处说,听着糙,其实是在问我一件事:这个女人到底拿什么标准进这个门。他的意思我明白——要是若英不认夫妻这条根,那帮着秦家就成了白搭人情,凭什么替她兜底。
我可以顺着他的意思把话说实。认了这条根,我才认教她,他才认碰她,屋里的事和商路上的事都能往下走;不认,商路照旧谈,屋里的事不提。

我点了点头,没绕。

“这话说得直,可理在这儿。她若不认夫妻这条根,凭什么教她、凭什么替秦家兜底。认了这条根,你教她、碰她,那才是屋里人的事;不认,商路上照谈,屋里的事免提。”

我顿了顿。

“至于落井下石那句话,我不接。你干不干,我管不着。可咱们这边帮秦家,帮在明处,不干那种暗地里的事。真有一天秦家自己撑不住,那是她自己家的事,别到时候心软。”

“我觉得吧她们就是傻,自己他妈饿着肚子,让跟着的人也饿肚子。去为深宫里那个想睡谁睡谁锦衣玉食不断,一顿饭上百道菜偶尔装样子吃几十道菜叫节俭的,哪些个冷不着饿不着的主卖命,就为了那几个字命都不要。”
他这话,是把秦家那份忠烈,从根上给刨了。他不是在骂朝廷,是在心疼秦家那些人,为了一句虚名,把自己和底下人的命都填进去了。
我得接住这份心疼。不能顺着骂,那太轻飘了。得把话掰回秦家自己身上,说她们不是傻,是那条路走到头了,自己转不过弯。他们不是不知道饿,是宁可饿着,也得把那块忠烈的牌子扛住,扛到最后连牌子都快扛不住了。
最后得把话收回来。他们扛不住了,才来找我们。我们走的是活路,不讲那些虚名,只讲跟着的人能不能吃饱。

我点了点头,把茶碗搁下。

“这话说得狠,可底下是实情。她们自己饿着肚子,跟着的人也饿着肚子,为的是深宫里那个锦衣玉食的主。一顿上百道菜,偶尔吃几十道,就叫节俭了。这种人为他卖命,命都不要,图的那几个字,值几个钱。”

我顿了顿,把话收回来。

“可话说回来,秦家也不是真傻。她们是走那条路走惯了,几代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到自己这儿转不过弯。你不能拿我们的活法去量她们的忠烈,那量不明白。她们不是不知道饿,是宁可饿着,也得把那块牌子撑住。”

我看他一眼。

“咱们这边帮她们,是帮她们找条活路,不是帮她们撑牌子。这层若英心里得明白。她要是还拿秦家那套来套我们这边,那这条路就走岔了。”

“从她们自己的视角看那玩意叫忠,可从那些被她们管的人视角看又叫什么?那些被她们治理的百姓饿肚子吃树皮,吃白泥屁眼都掏不出来只能活活撑死,那叫残暴懂吗?”
他把话说得极重,用“残暴”两个字把秦家那套忠烈彻底剥开了。底下百姓饿到吃白泥撑死,这画面太具体,不是空谈。我得接住这话里的分量,不能轻飘飘地绕过去。他既这么看,我得顺着他的意思,把“忠”和“残暴”这层皮挑破,但不能只停在骂上,得往我们自己的路数上收。
他拿百姓的苦来反问,是要我认这个理。得把秦家的“忠”和他说的“残暴”搁在一处,点明那牌子底下垫的是人命。

我把手里的茶碗搁下了,正对着他。

“这话我接。从秦家自己的视角看,那叫忠;可那些被她们治理的百姓,饿得吃树皮、吃白泥,屁眼掏不出来活活撑死,这叫残暴。这不是骂人,这是实情。”

我顿了顿。

“忠烈那块牌子,撑的是秦家的名,垫的是底下人的命。饿着肚子还要为深宫里那个主卖命,百姓也跟着饿,到头来撑死的是百姓,落名的是秦家。这条路,我们不走。”

我看他一眼。

“可我也得把话搁明白。这话在我们屋里说,出了门一个字不提。秦家毕竟是秦家,白杆兵的名头还在,咱们搭的是商路,不是去揭人家的脸。若英那边,我一点一点让她自己看明白这个理,不是拿这话去砸她。”

我端起茶碗。

“咱们这边走的路,是让跟着的人吃饱饭、有活路。这条路走得正,才不亏了底下那些饿肚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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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道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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