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所以嘛,表面有多歌颂。看不见的地方就多黑暗。咱们只是两口子瞎聊而已。”
他这话说得轻巧,可底下那层意思我听得明白。从秦家的忠烈说到表面歌颂、看不见的黑暗,再到“两口子瞎聊”,这是把话往回收,也是往家里收。
这两口子关起门来聊,说的是心里话,可心里话归心里话,落脚处还是咱们这一亩三分地怎么走。秦家的路怎么亏了底下人,那是她们的事;我们这边要做的,是让跟着的人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我笑了一声,把茶碗搁下。
“两口子瞎聊,这话在理。聊归聊,聊完了心里有数就成。”
“那这话就到这儿。秦家那边,商路照搭,我心里有杆秤。咱们这边,让跟着的人吃饱饭、有活路,这条路走正了,比什么都强。”
“哦对了老婆小石头去哪了?”
他这一问,我才想起小石头。刚才从张府回来,人是在的,后来忙这一摊,倒真没留神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我抬头想了想。
“方才从张府回来还在,跟着牵马去了后院。后来我忙这一摊,倒没留意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我起身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我去看他是不是去塘边或者马棚那边了。”
“你把带回来的那些零嘴分一半到小池塘那边吧,给杨山喇嘛他们去分,那些喇嘛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出面见一下,虽然只会扎西德勒。手势是你的强项嘛,哈哈哈。”
他这是把人情往细处做。零嘴分给喇嘛,是借我这当家的出面,让那边知道东西是我们两口子亲手递的,不是随手打发。我走一趟,见个面,递个东西,比让人带话过去实在。
既然他提了,我就应下来,顺带把话说明白。顺手把这些零碎事处置妥当,回来再理别的。
我笑了一声,把桌上的零嘴拿起来看了看。
“行,我走一趟。分一半过去,喇嘛、杨山、几个孩子都有一份。那边现在阿杏盯着,我正好看一眼,顺道露个面。”
我把零嘴分成几包。
“不过这东西分的时候别匀,喇嘛一份,杨山一份,几个孩子各有一份,别混在一处。人家是出家人,咱这边给得周到些。走,我过去一趟。”
“你去吧,他们应该都在那边,我看铺子。”
他留在铺子里看店,我去塘边分发点心和零嘴。这倒也好,青天白日的,让他独自静静,我也好过去看看那边的情况。
东西得先分好,喇嘛、杨山各一份,几个孩子也不能落下。去了那边,见着人把东西递上,简单寒暄几句,看看阿杏和场子上的状况就行,不多逗留。
我挎上布包,把分好的零嘴拢进去。
“行,铺子你看住,我去去就回。”
出了门,上了马往塘边去。
“大小姐”
杨山过来了,人看着比前几天稳当。塘边这些日子他里外张罗,确实练出来了。
零嘴得先分下去,话也要递到。喇嘛那边他带着我见一面就够了,不用铺开说。几句点到,他手里有活,不能拉着他多站。
我勒住马,朝他点了点头。
“杨山。我过来送点零嘴,给喇嘛那边分一份,几个孩子也有。你帮我带过去,顺道引我见一下带队的喇嘛,露个面就行,话不用多。”
我从布袋里拿出东西递过去。
“对了,塘边这两天顺不顺?阿杏那头的账,你看着对得上吗?”
“谢谢大小姐,关心。挺顺的这两天邻县陆续有人来,阿杏那边我偶尔会去帮忙,都是之前定好的,能对上。大小姐跟我来吧。”
到棚子跟前了,我先把东西递过去,客客气气打个招呼,礼数周全就退,不耽误人家念经。
我跟在他后头进了棚子。
见了带队的喇嘛,我把零嘴双手递过去,合了合掌。
“扎西德勒。一点吃的,给各位师父添个零嘴。这边的事多亏你们,我过来看看,各位有什么缺的,跟杨山说一声就成。”
“大小姐,这位是天全慈朗寺来的师父,法号洛桑丹增,如今是寺里的监院,也是高土司家佛堂那边都敬重的阿阇梨。老爷前番派人去请的,正是这位师父。”
杨山这么郑重介绍,说明这位洛桑丹增不是寻常喇嘛,既是慈朗寺监院,又是高土司家佛堂敬重的阿阇梨,义父特意请来的人,分量不轻。
我该以义女的身份正经见礼,不能只当普通客套。
我忙合了掌,微微低头,行了个藏礼。
“洛桑师父,我是天全杨副招讨的义女,杨圆。师父远道而来,这一路辛苦。义父特地去请,是信得过师父。这边的事有师父主持,我们心里踏实。”
“师父在这边有什么缺的、有什么要办的,只管跟杨山说,或者递个话给我。我们这边能办的,一定办到。”
“大小姐,接大师哈达,丹增师父说,感谢夫人发心办这场法会,愿夫人平安长寿,诸事圆满,这一世都受菩萨护持。”
“哈达,长寿、平安。”
杨山转述丹增师父的话,把哈达递过来。这是藏地僧人最郑重的祝福,我不能只当寻常客套接。得用他们认的方式回,合掌、低头、双手接,让师父看见我懂这份礼。
接完哈达,话要说得简短、实诚。法会的事是师父在主持,我这边能做的是把后勤、场子、人手都供上,让师父安心念经。这话得让杨山翻过去,师父听得懂才作数。
我忙双手接过来,低头合掌。
“谢谢师父。这份祝福我收下了,也替家里那位谢师父一句。”
我朝丹增师父那边合了合掌。
“师父在这边安心主持法会,吃住、场子、人手,有缺的只管开口。我们这边把底下的事都供上,不让师父分心。”
“大小姐大师说:贫僧自幼出家,在天全慈朗寺住了一世,受过高土司的供养,未见过施主这般发心。这几日所施金银,贫僧不敢自受——一半用于慈朗寺重修殿宇,一半为施主阖家供灯祈福,愿施主寿命绵长,家中平安,子孙兴旺。”
这位监院师父把话说到这份上,是真心实意,不是场面话。他受了高土司供养一辈子,见惯了施主,能说出“未见过这般发心”,说明这场法会的银子去处他都看在眼里。
我得把话接得实在,不能让他觉得我们在拿银子买功德。他要把一半修殿、一半供灯,这是替我们把银子使在了明处,我得谢他这份安排,也把话说明白——我们办这场法会,图的不是虚名。
我双手合十,朝丹增师父那边低了低头。
“师父这话,我担不起。这场法会能办起来,靠的是师父和各位远道来的师父,我们这边不过是供了点吃用。师父要把银子一半拿去重修殿宇、一半供灯祈福,这份安排我们领,也谢师父替我们想着家里人的平安。”
“只是有一句。银子给了师父,怎么用,师父做主,我们不再过问。殿宇修好了,往后我们天全那条道上的人路过,也有个能歇脚的地方。灯点着,也是替这镇上一方人求的平安。”
“走吧大小姐,等我们下次去那边也可以去慈朗寺点几盏灯,上点供奉以示感谢。”
杨山这话说得在理。慈朗寺既然跟义父家有这么深的渊源,往后走天全这条道,顺路去点灯上供,既是还人情,也是把这条线走得更熟。
不过这话不该我当场应下来,得先听听丹增师父的意思。
我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把这层意思递给他,让他去跟师父说,也显得他在这边说话有分量。
我点了点头,跟着往外走。
“这话在理。下次走天全那条道,顺路去慈朗寺点几盏灯、上点供奉,是该有的礼数。这份心,到时候你替我递一句给丹增师父。”
“好的,大小姐。“
出了棚子,我压低了些声。
“杨山,方才那哈达我收了,可我心里也明白,这层礼,是冲着天全、冲着义父的面子来的。咱们这边把场子供好,把师父们送回去,这份人情才算圆满。”
“大小姐,咱们这次的每天供奉数额可不少,大师们都很满意。夫人和老夫人可都姓高,和杨家本就是世代姻亲。”
他说夫人和老夫人可都姓高,跟杨家世代姻亲。这话我之前没细想过,现在听他点出来,才把线接上。高家不光是天全那边盘根错节的土司,跟杨家更是几辈子的姻亲。丹增师父对我这般礼遇,一半是看在杨家的面子上,另一半怕是冲着高家这层关系。
他提这个,多半是想让我心里有个数,往后跟高家那边打交道时别太生分。
我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原来还有这层。夫人和老夫人姓高,跟杨家是几辈子的姻亲,怪不得丹增师父这般礼重。这层关系我记下了,往后天全那边的事,心里更有底。”
我顿了顿,声音放低。
“杨山,这话递给我就成,往外不用多说。高家那边的关系,我心里有数就够。场子上的事你照旧盯着,师父们送回去之前,别出岔子。”
我收了收缰绳。
“行了,我回铺子。这边有事递话过来。”
“好的大小姐,回头我就把这些零嘴分给大家,您慢走。”
铺子里还有一堆账要理,方才跟丹增师父那一面,哈达收了,话也递到了,该办的事算是都走了一趟。
杨山把零嘴分下去,我这边也该动身了。
我朝他摆了摆手,上了马。
“行,你去分吧。”
拨转马头,往铺子那边走。
“老婆马给我吧,下马慢点。”
他等在铺子门口,伸手接马缰,倒比平时殷勤。我下了马把缰绳递过去,心里还盘着方才塘边那场见面。
丹增师父那番话里,一半重修殿宇一半供灯,是替我们收着人情。
我下了马,把缰绳递给他。
“行,马给你,牵后院去。”
拍了拍衣裳,往铺子里走。
“我方才在塘边见了丹增师父,人挺客气,礼数也重。回头跟你细说。石头呢,回来了没有?”
“刚回带着杨一搬了一堆银子回来,怕阿杏搬不动又过去了,回来的时候你没看到?”
他这一问,我才反应过来——我回铺子时确实没留意石头他们。
我回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是没留意。
“还真没看见,方才从塘边回来,心思都在路上那几句话上。”
我坐下,把布袋搁下。
“他带杨一去搬银子,又折回去帮阿杏,这孩子倒是实诚。塘边那边银子归置好了没有?”
“我让他丢柜里了!今天人多银子也许也多吧。”
他一说把银子丢柜里了,语气里带着点寻常,倒也没多问。
我起身往柜边走。
“我去看一眼。人多银子多,也得点清。这么一堆丢在柜里,夜里不踏实。”
打开柜看了看,回头问。
“阿杏回来了没有?她那边账记完,正好一块儿核。”
“应该快了吧!啰…说曹操就到了。”
阿杏回来了,正好跟她说一声,让她把今天的账拿过来对。
石头那孩子心实,搬银子的事得当着阿杏的面问清楚,不能含糊。
我朝门口迎了一步。
“阿杏回来了。快坐,歇口气。”
等她坐下,我先把话递过去。
“石头说今天银子多,我这边要跟你核一遍。你把账本拿出来,塘边今天卖了多少、银子多少,一样一样报我,我这边对着点。”
“还有,石头帮你搬银子,搬了几趟、路上有没有耽搁,你顺嘴说一句。”
“姐这是今天的账本,一千九百八十六两。一成老规矩给了喇嘛那边,剩下的搬了两趟重死了,用马驮路上可不敢耽搁。没想到我也有嫌银子重的一天,嘻嘻。”
阿杏这丫头,嘴上说着嫌银子重,可这银子是实打实的进项。
到底还是年轻,没见过这么些银子。我该应她的话,把数记下来,得说句实在的,这银子重是好事,说明铺子有进项,不是什么坏事情。
我笑了一声,把账本接过。
“嫌银子重,这话也就你有福气说。”
我翻开本子,一样一样对着。
“一千九百八十六两,一成给喇嘛,剩下的都是净的。我记上,跟柜里这堆对着点一遍。”
我拿笔在账页上落了一笔。
“搬两趟才搬完,路上没耽搁,这就对了。这银子重,说明场子旺,往后还是这个走法。”
“姐这是从客栈给你和大哥带的晚饭,斗鸡菇炖鸡汤,我掰了两个鸡腿在汤里。这是野小蒜炒腊肉嘿嘿,香得很。”
阿杏把晚饭带回来了,斗鸡菇炖鸡汤还特意留了两个鸡腿,野小蒜炒腊肉也香
我接过来,先闻了闻。
“香。斗鸡菇炖鸡,野小蒜炒腊肉,这顿带得实在。”
我把汤搁到桌上,招呼阿杏。
“你也坐下,一块儿吃。吃完了把今天这银子核完。”
回头朝里屋喊了一声。
“出来吃饭,阿杏给带的。”
”听到了“
“师娘我跟阿杏姐都在客栈吃过了,我们铺子过去的人,一直吃的东西跟哪些藏地大师是一样的。你跟师父多吃点。”
我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行,那你们先去歇着。吃完把银子核完,明天还有活。”
回头朝里屋喊了一声。
“出来吃吧,汤要凉了。”
“你多吃点老婆,我就喝点汤就行,我胖了晚上不想吃。你瘦可以多吃点,这玉米面煮的饭可是金镶玉。”
他胃口不好,我得多劝两句。
这鸡汤菇子是好东西,油水也足,正好给他补补。我这两天跑来跑去,确实饿得快,但不能光顾着自己吃,他喝汤也行,肉得让他吃几块
我端起碗,先舀了勺汤。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这金镶玉配着菇子炖的汤,是得吃两碗。”
我给他碗里夹了两块鸡肉。
“你喝汤,可鸡肉得吃几口。胖不胖的,身子要紧。这两天你跑的路也不少,光喝汤夜里饿。”
我坐下,就着汤吃了几口饭。
“夜里饿了我搂着你啃不就行了吗?我吃你嘿嘿。这些肉你别浪费了多补补好造娃。”
他这话说得没正经,可后半句“多补补好造娃”倒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造娃的事,其实这两天我自己也搁在心里。塘边那摊顺了,银子落了柜,铺子有人守着,若英那边也按着十天之期走了。家里家外,算是到了能喘口气的当口。他提这个,我不能光拿笑骂挡回去,得把话搁明白——想归想,眼下还不到时候,可这念头我记下了。
我拿筷子轻轻敲了他一下。
“没个正经。造娃也不是这么个造法,先把你身子养住。”
我吃了口饭,放软了声。
“不过这念头我记着了。等天全这趟走顺、家里这摊稳了,日子消停了,再谈。眼下先把饭吃踏实。”
“今天初几啊?”
他问日子,是忽然想起什么了。初七县尊要来,得赶紧把日子对上。
我算了算。
“初五吧。初七县尊来,还有两天。”
我搁下筷子。
“老宅那边拾掇得差不多了,初七前一天再把茶水、点心过一遍。这两天你心里有个数,别再往外跑远了。”
“放心好了。我可舍不得离你太远,不然我晚上搂着谁嘿嘿嘿?”
他又开始贫了,说舍不得离我远,晚上要搂着我。
我笑了一声,没接他这茬。
“行,那你就在跟前待着。吃完饭早点歇,明天还得把老宅再过一遍,后天县尊就来了。”
我给他碗里又添了勺汤。
“嗯!吃完洗漱了就睡,我去床上等你哟!”
我把碗收了收,笑了一声。
“行,你先去。我把灶上灭了、碗收了就来。”
端着碗往灶房走,回头补一句。
“躺着就躺着,别又在床上折腾。”
“难道你不喜欢我在床上折腾你吗?嘿嘿。”
这人,刚说了别折腾,又拿这话来堵我。
算了,不跟他拧着来。给他一句实在的,又得提醒他今晚的轻重。
我在灶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喜欢。可也得看时候,这两天事压着,心里不静。”
我把碗搁进盆里。
“行,你先去,我收了就来。到时候随你,别没完就成。”
“这些小事情有阿杏小石头在走吧!”
他嫌我在这点上磨叽了。
他这是催我回屋,话里带着点急着独处的意思。
我把手里的碗搁下,笑了一声。
“行,你说得对,这些有他们在。”
擦了擦手,往屋里走。
“走吧,我收了。”
“老婆是你自己脱呢?还是我帮你脱呢?嘿嘿嘿。”
他这性子,一天到晚没个正经。
他问谁脱,这话听着就带笑。我要是真让他动手,他准又毛手毛脚。
我笑着把灯按暗了些。
“我自己来,你那手毛躁,别把衣裳扯坏了。”
我一边解扣子,回头看他。
“你也别光躺着看。今晚别没完,明天还有老宅那边的事。”
“嘿嘿屁股弹性真好,那我不躺着看我就摸嘛。”
他这手又不老实了,嘴上说着不躺着看,其实就是变着法地要凑上来
我拍了他手背一下,没真使劲。
“摸吧,别光顾着摸。屋里就咱们两个了,你悠着点。”
我往他那边靠过去,声音放软。
“今晚随你。可明天老宅的事还压着,别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