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西郊马场底下的炉子,奴婢连夜去摸?”青黛把抄本收进匣里。
“晾着。”楚明徽换了个手捧汤婆子,“文华殿那头畜生,刑部拖走前,有人验过没有。”
“验了。”青黛往前凑了半步,“肠胃里除了生肉,还有没化开的黄粉。药渣比出来了,关外马匪常使的催狂散。”
“生肉走哪条道进来的。”
“御膳房。采办单子签的是总管严贵。”
“严崇礼的远房侄子。”楚明徽喝了口温茶,水气糊在睫毛上,“去南衙走一趟,把这事漏给沈追。”
“娘娘不自己拿人?”
“哀家拿人,严崇礼的账记在哀家头上。摄政王拿人,这笔账他自己收着。”楚明徽放下茶盏,“何况肉是从九门外头进来的。查进出,是他的差事。去办。”
半个时辰后,内廷西路。
铁靴踏碎薄冰。
玄甲卫把御膳房十二个院子全封了。
几口大锅还在咕嘟冒泡。
肉味裹着寒气往鼻子里钻。
沈追按着刀柄跨进门槛。
昨夜提驯兽师的令,今早还在他袖里。
“手里的东西都放下。”
几十个太监杂役跪倒一片。
严贵从正房出来,先朝冰窖那边扫了一眼,才迎上台阶。
“沈统领这是封宫?”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袖口在腰上擦了一把,“陛下的早膳还在锅里。误了时辰,是沈统领担,还是奴才担?”
“查案。”沈追抬手,“搜冰窖。”
十几个玄甲卫往里冲。
严贵整个人横过来堵住门。
“宫里的规矩,沈统领念过没有。这里头进出的都是陛下和太后入口的东西。碰脏了,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我叔父在内阁。”
“摄政王的令在这儿。”沈追抽出半尺刀身,刀鞘横着往严贵肩头一压。
严贵膝盖一软,栽在台阶上。
核桃滚进雪里。
“再挡一次,按抗旨论。”
冰窖里响了两声。
两名玄甲卫拖出半扇带血的生牛肉,扔在院心。
另一个捧着油纸包过来。
“统领。夹在肉缝里的。还剩半包。”
沈追用刀尖挑开油纸。
暗黄色的粉末摊在雪光底下。
“催狂散。”他刀背贴上严贵的脸,“给大虫下药,这差事一个月几两银子。”
严贵的汗顺着鼻梁往下走,牙齿咬不住。
“那是驱虫的。奴才不认得什么催狂散。”
“诏狱里有先生教你认。”沈追收刀,“带走。”
严贵被两人架起来,脚在地上乱蹬。
“沈追。你这是草菅人命。相爷不会放过你。”
“严总管记错了一件事。”沈追看着他,“拿你的人不是我。”
未央宫外。
天压得低,雪粒子砸在琉璃瓦上。
赫连钦一身玄色常服,没披甲,站在石阶正下方。
腰背直得像根插在雪里的枪。
台阶上,严贵被按在春凳上。
两名执杖的玄甲武士分立两侧,手里是包了铁皮的水火棍。
正殿门开着。
楚明徽坐在暖阁的珠帘后头,拇指压着那枚羊脂玉扳指。
“王爷不在西郊养伤,跑到哀家门口打板子。是嫌未央宫太静。”
“臣来扫院子。”赫连钦的声音穿过风雪递进去。
“王爷的刀斩虎够用。劈柴是不是大材小用。”
“柴里浸了油。”赫连钦抬眼看那道珠帘,“不劈开,火就往太后这边烧。”
严贵趴在凳上扯着嗓子喊。
“王爷饶命。奴才冤枉。相爷知道奴才的为人,求王爷看在相爷面上……”
“三十杖。”赫连钦的手指扣在腰带上,“前十杖他认药,后二十杖他认人。”
棍子带风落下。
闷响。
严贵的嗓子劈了岔。
“奴才认……药是外头进的。”
“哪个外头。”
“奴才真不知道。”
棍子又落下去。
血水渗出冬衣,顺着春凳的缝往雪地里滴。
红得扎眼。
“王爷这规矩立得好。”楚明徽转了半圈扳指,“血腥气重了些,怕冲撞先帝的牌位。”
“先帝留臣下来,原就是干这个的。”
相府书房。
地龙烧得正旺。
严崇礼手里的朱砂笔悬了半晌,没落下去。
管家推门进来。
“相爷。”
“慌什么。”
“宫里递的话。严贵被摄政王拿了,人按在未央宫门口,正在动刑。”
严崇礼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名目。”
“御膳房搜出催狂散。摄政王说他谋害圣驾。”
“蠢货。”严崇礼一把推开管家递来的茶盏。
瓷杯落地碎了。
“他昨夜提审驯兽师,今早直奔御膳房。这是算好了的扣。”
“相爷,进宫求情还来得及。”
“老夫一进宫,就是替那包药认账。”严崇礼把碎瓷片一片片拨到脚边,“严贵这条命,死在未央宫门前头,比活着值钱。”
他重新提起笔。
“让都察院起个本子。摄政王不经三法司,杖杀内廷命官。这一条,先递到御前。”
未央宫外的雪下大了。
严贵瘫在春凳上,成了一摊湿泥。
血在青石板上冻成渣。
沈追探了探鼻息。
“王爷。还有气。”
“拖进诏狱。找个会治伤的。”赫连钦转身,“他这条命,本王还要用一阵。”
楚明徽从暖阁里出来,停在门槛内侧。
风掀起她素色的裙角。
“内廷的总管,王爷说打就打了。”
“臣按规矩办事。”
“规矩是打完了人,活人还得吃饭。”楚明徽看着阶下,“严贵不在了,御膳房谁管。”
“太后有人?”
“内廷的册子,哀家让青黛翻一翻。”楚明徽侧头,“只是采买要出九门。这一段路,还得王爷的人盯着。”
“奴婢这就去。”青黛应了声,退下去。
赫连钦没接话。
严党盘了十年的御膳房,几句话就换了主子。
出刀的是他。
“太后的胃口不小。”
“冬天冷,吃得多才暖得过来。”楚明徽回望他,“王爷站了半天,进来喝口热的?”
“臣一身血气,入不得太后的殿。”
两人的目光在雪里撞住,谁也没挪。
“御膳房的火,臣替太后看着。”赫连钦退了一步,雪落在他肩上,“只是宫外还有几处火,烧得比这儿旺。太后哪天想烤手,叫臣一声。”
楚明徽的手停在扳指上。
西郊马场那枚红印,她昨夜才让人描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