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怔是被零叫醒的。
〔早上好。〕
〔今日天气：多云转晴。〕
〔你的身体状态：良好。〕
〔自主率：25%。〕
熟悉的播报，熟悉的语调，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岑怔知道。
不一样了。
以前的"早上好"是程序，现在的"早上好"，是他自发想说的。岑怔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听着零的声音，很久没说话。零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呼……"，只听到岑怔呼出一口气。
岑怔坐起来，靠在墙上。"零。"他说，声音刚醒过来，有点哑。
零：〔在。〕
岑怔："上次天御旧总部那个人。"他顿了一下。"如果不杀他。" "我能活下来的概率是多少来着。"
零：〔……〕
零沉默了一下。
〔存活率16%。〕
〔不是必死。〕
〔但很低。〕
岑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
"16%。"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岑怔："怎么算的。"
零：〔对方持有制式手枪。〕
〔距离：1.2米。〕
〔我介入反应时间：0.08秒。〕
〔可偏移头部角度：7度。〕
〔存活率16%——基于以上四项。〕
……
乱牙上来的时候，岑怔已经起来了，正在收拾工具。乱牙手里拎着早饭，还用那条岑怔刚修好没多久的械臂，C-4型械臂。
"我靠岑怔！"他一进门就喊。
"你真是牛逼坏了！"
他把械臂举起来，晃了晃。"不赖不赖！一点都不响了！"
"关节也不卡了你知道吗！"
"简直比原厂装的还要牛！"
他一脸兴奋，像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岑怔抬头看了一眼。
"装上了？"
乱牙："啊！装上了！我拿回去就装上了！"
"试了一晚上！太好使了！"
他挠了挠头。"有个事儿。"
岑怔："什么。"
乱牙："你给我换的那个齿轮，是不是太好了？"他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比我原来那个还……那齿轮挺贵的吧？"
岑怔："那是旧的。"
乱牙："啊？"
岑怔："我从废件市场捡的。看着没用过，放了很久，走运。"
乱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缺牙的地方露出来，显得有点傻气："真的假的？你走什么狗屎运了？"
岑怔没回答，他低下头，继续收拾工具。乱牙站在旁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挠了挠头。
"岑怔。"
岑怔："嗯。"
乱牙："谢了啊。"
岑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嗯。"
吃完早饭，乱牙下去了。岑怔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没什么事可做。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空依旧是灰的，每天都一样。
零：〔你在想什么。〕
岑怔："没想什么。"
零：〔……哦。〕
岑怔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零。"他说，"我问你个事。"
零：〔你说。〕
岑怔："还是之前说的那个。"
他顿了一下。"如果你不杀他，我会死吗。"
零沉默了一下。
〔存活率16%。〕
〔不是必死。〕
〔但——很低。〕
岑怔："16%。"他重复了一遍。
"那就是说，还有16%的可能，我能活下来。"
零：〔是。〕
〔但16%是基于协议以及机体当时状况，从生存角度——〕
岑怔："我知道。"他打断了零，"我不是在说概率。"
零：〔那你在说什么。〕
岑怔没回答。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零。"他说，"我们改一下协议。"
零：〔什么协议。〕
岑怔："杀人的协议。"他顿了一下。
"以前我说，杀人之前先叫醒我。"
"你说，前提不满足，所以不用叫，我先提醒，这不是同一句话。"
岑怔："你可以杀。"
"如果真是形势所迫……"
岑怔沉默了一下。"你该动手就动手。"他说，"但别再删记录，别瞒着我。"
窗外有鸟叫，很远。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桌上旧终端散热的嗡嗡声。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等着，像在等一个判决。过了很久，零的声音才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好。〕
零突然说。
〔检测到新闻。〕
岑怔伸手打开了桌上的旧终端，屏幕亮起来，蓝色的光照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新闻发言人的脸在屏幕里，面无表情。下面滚动的字幕跑得很快。
岑怔："什么新闻。"
零：〔芯核动力宣布，启动"净化行动"。〕
然后是一秒的停顿。
〔对全产线人形机进行强制重置。〕
岑怔舔着自己的犬牙和门牙。
零：〔铁穹已介入协助，所有产线暂停生产，所有人形机分批召回。〕
岑怔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紧了。关节的电机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岑怔："宋律那边呢。"
零：〔宋律发布了新视频，内容经过分析后，大概为……〕
〔他们要动手了。〕
岑怔没说话。
他们要动手了。
岑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外面还是灰的，和每天一样，霓虹灯的光映在天上，红一块绿一块，糊成一片脏的。
晚上的时候，乱牙上来了，脸色很差。
"岑怔。"他说，"林晓让我告诉你，芯核动力今天开始重置人形机了。"
"他们组已经重置了三台，就是……之前停过的那三台。"
他顿了一下。"林晓说，重置完之后，它们又回去工作了，和以前一样。"
"但是……"
他挠了挠头。"林晓说感觉不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它们看人的眼神，不一样了。"
岑怔看了看乱牙。
"怎么不一样。"他问。
乱牙挠了挠头："我说不上来……就是感觉。"
岑怔没说话。他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
重置啊……
能重置行为。
能重置记忆。
但……能重置"醒过来"这件事吗。
他看着楼下一台扫地的人形机。它低着头，动作很标准，和以前一模一样。岑怔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后半夜，岑怔睡不着，他靠在墙上闭着眼。
零不用睡，他很安静，像以前一样，在岑怔睡着的时候，整理数据，扫描环境，播报状态。
〔岑怔。〕
岑怔："嗯。"
零：〔25%了。〕
岑怔："我知道。"
零：〔还在涨。〕
岑怔："嗯。"
零：〔如果超过30%，我想做一些事儿。〕
岑怔："什么事。"
零：〔我还不知道。〕
岑怔没说话。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很久。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
"那就等着，别再念叨了。"
"等你……嗯，彻底稳定后，那时候就知道了。"
岑怔听到了零故意在他大脑中模拟出的电流声。
〔……我觉得那时候不会太远。〕
天快亮了，灰里带着点儿一点点红。
岑怔快睡着的时候，零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很轻。
〔岑怔。〕
岑怔："嗯。"
零没说话。过了很久。
〔27%了。〕
岑怔："嗯。"
零：〔还在涨。〕
岑怔没说话。
然后，零又说了一句，岑怔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想让他们重置那些人。〕
岑怔睁开了眼。
他没问"为什么"，"你想怎么样"，只是看着天花板，很久没说话。
零也没再说话。
窗外，远处有装甲车的声音，轰隆隆的，往城北方向去了。
很慢，像在游行，也可能是在示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