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坡那条路开始记账的第二日,议事屋的门帘被一叠纸顶开了。新册子的皮子是阿依昨夜裁的麻纸,边角还毛着。旧纸叠在上头,最上面几张是用过的药包纸,纸角上炭记还在。
她臂弯里还夹着一支炭笔。笔用到只剩两寸,笔头秃得平了。
案边坐的人不少。岑万山靠着墙那条矮凳,烟杆横在膝上。阿依把簸箕搁在门边。邱婆来得最晚,围裙上沾着灶灰。
云阿璃把这几张铺开。头一张搁在案心,包纸薄,边上撕过,炭记只剩个尾巴,她把记号翻出来朝上。
“头一道,病重先供。”
第二张两道,第三张三道。
“两道,热退了。三道,能自己下饭。”
她指头从一道那条线上划过去。
“这道没画错过,那几家到末了都回来了。上头这道画岔了,后头两道全乱。错一包,比少吃一顿药还糟。”
邱婆认得这几张纸,头几张是她自己包的。
“后头这两张呢。”
“你带的媳妇画的。”云阿璃说,“有两张画反了,我照验症那本对回去,改了。”
邱婆把手从围裙上放下,没接话。
第二样是门簿。格子是阿依划的,一格一日,有几格添了字。
“隔沟递东西,递过几日都在这上头。头几日一日三趟,末几日一日一趟。”
“为什么论趟。”岑万山问。
“趟多,说明那头起不来人。”云阿璃说,“木槽里的东西,隔一个时辰没人端,就是那屋的人下不了床。”
“哪一日改成一趟的。”
“压洼那家自己起了床那一日。人走得到木栏边,一趟就够。”
阿依从门边凑了两步。她认字不多,看的是那几格的颜色。
第三样是灶口的时辰。云阿璃抽出一张纸,横着划了三道线,线底下缀着时辰。
“头锅给病重咽不下的。二锅晾温,给刚退热还虚的。三锅给能自己下饭的。”
“前些日头锅二锅并着熬,三锅先撤。”邱婆说。
“拐弯就在这上头。”云阿璃说,“头锅头一次空,二锅也空,锅口空出来才敢并。并差半日,前头的药就白熬。”
她拿炭笔在第二道线底下点了个点。
“这个点,是邱婶自己挪的。”
邱婆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第四样摊开来,屋里的动静小了。纸是山外来的,边角卷毛,墨色比别的都暗。上头只记着一味草,跟着用量,跟着煎法。没有症候,没有添减。
“这一张是什么。”阿依问。
“我认不得。”云阿璃说。
“那味草北路少见。名、形、用量我抄了。路数在哪儿,我认不出。认得出的记进册子,认不出的也记一笔,省得来的人再从头对一遍。”
“记它做什么。”岑万山说。
“纸上写着认不得,就是认不得。别人翻到这张,不必再对着灯看两遍。”
云阿璃把这几样往一处并了并,那半张压在最上头。
“这一场我看下来四件事。四件事立住,哪件救了人、哪件迟半日人就没了,说得清。”
外头起风,帘子掀了半尺,阿依用脚压住。
“报病。谁家先烧,头一日就报到灶口。藏一户,赔一寨。”
“隔人。隔一道沟。递东西搁木槽,饭食隔木栏,谁也别图省事迈过去。”
“断路。疫起就断,别等死了人才封。”
“熬药。按包上那三道记分锅错峰烧,主药镇咳根配连翘,辅药匀着添。”
四句话说完。她把新册子翻开,头一页摊平,炭笔尖在皮子上掐了个小口,往下写。四条顶头落齐,每条底下留出一指宽的空。写完她在最上头落了个名字。
防疫册。
“往后寨里再起这个,不必翻那本厚的,翻这一本。”
“这一摊药事,”岑万山说,“从前是谁守灶谁管。灶口换人,章程就跟着人走。守灶的人会换,换到第三个人手里,火头上那点分寸就没了。你这一本压在这儿,压给谁看。”
“压给往后守灶的人看。”
门外脚步响,人已经站到案前了。
陆沉舟进来没坐。他先蹲下提起包纸一个角看炭记,看完那三张,才看新册子。册子他一页没翻,只看头一页,四条字看过一遍,又从头看一遍。
“谁的字。”
“我的。”
“这四条,往后照它走。”
他把册子接过去,翻到末页。末页空着整张。
“药事归云阿璃掌。册子归她记。出了岔子,先问她。”他把这句子念一遍,才伸手到案上取笔,就着砚里剩下的墨落下去。写完把笔搁回砚上。屋里人都往末页看。
云阿璃没看。那半张认不出路数的纸还压在案角,她抽出来,往册子末页底下比了比,又搁回去。这一本往后要记的,她心里有数。
邱婆往前站了半步。
“寨主。”她说,“丫头片子才来几日。”
这话不轻,案前几个人都往她脸上看。
“灶口这几日是我守的。”邱婆说,“锅口几时开,火多旺,头锅给谁,我心里有数。”
云阿璃没辩。她把册子从末页往前翻,翻到中间那一段,摊在案上,往邱婆那头推。
那几页上落着改记号的印子。头一道划成两道,两道划成三道。改到某一处,笔尖停住,那一笔很短,斜着,没收。往下几页,同一家的记号又改了回来,字是另一种手路,写得比别处用力,纸背透出印子。
“这一笔是你改的。”
邱婆先看她的脸,看了一息,低下头,指甲点在那一小横上。
“他家媳妇头一日夜里起的火。”邱婆说,“我半夜搭了一把手,回来把记号提了一道。”
“你提对了。他第二日就退了热,药多添了半味。”
“那后头这一划,谁改回去的。”
“我改的。他退热那日夜里又咳半宿,我照症拉回来了。”云阿璃说,“你改的和我改的,都在这几页上。”
邱婆把这几页从头看到尾,翻得不慢,指头在纸上按得很沉。翻到最后,把册子合上,推回案心。
“火钳搁在灶沿上头。”她说。
她转身往灶间那头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
“行。”她说,“你问我,我应你。”
案前没人笑。邱婆走回原处站定,两只手搁在围裙上,这一回没蹭。
阿依把簸箕放平,往前头走了一步。
“木栏撤了,人回了寨里。那几户的门该不该还开半边。哪日算隔完,哪日不算。要是有人心里不服,说我病早好了,凭啥还拦我。”
她顿了顿,把后半句放轻。
“我娘家三婶昨日就这么问我。我答不上来。”
“木栏外头那一步,算数。”云阿璃说。
“人自己走到木栏外头,自己端碗,才算出。躺着的抬出来不算,扶两步站不稳的不算。得他自己走那条道,药端在手里。”
“他要是不肯走呢。”
“那就还在里头。不催他,等着。”
“灶口供着。药不短他的。”云阿璃说,“他要争,就问他自己那碗端稳没有。”
阿依点点头,退回门边去。
“三婶那头,我回去跟她说。”
岑万山抬眼看陆沉舟。
“四条容易。”他说,“纸落下来,谁都会写。往后谁来担。真有人藏着病不报,真有人图省事从木栏上头迈过去,罚谁。”
案前几个人的目光都到了陆沉舟那边。
他没马上答。他把新册子取过来,翻到头一页,指头顺着头一条的字。
“报病不报,罚那户当年的乡勇份。”
“乡勇份是什么。”
“一年里摊给他家的乡勇份子,今年免了。”陆沉舟说,“往后要用人的时候,他家不上名单。寨里分盐、分铁,也没他那一份。”
“断路不遵,罚守路那两个。”
“守路的有两个人。”岑万山说。
“两个都罚。”陆沉舟说,“从哪条道上漏进一个人,值这两个人的班。”
“那要是不认得的人呢。”
“寨门口立块木牌,写了挂在门里,进出的人自己看。”陆沉舟说,“看见了还照旧走,那就照旧罚。规矩不立在门口,罚人没道理。”
他把册子翻到末页,提笔在那三行底下添了一行。
“规矩有牙,才咬得住人。”他说。
岑万山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烟杆从膝上拿起来,塞进腰里。
“有牙。”他说,“牙咬的是自家人。”
“咬了自家人,”陆沉舟说,“外头的人才肯进门坐。”
岑万山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再问。他把矮凳推回墙根,站起来。
日头偏西,议事屋的人散了。
阿依走在最前头,一脚跨出门槛,回头朝井台边那几个妇人招手。走过去就把头一条讲开了。
“报病。往后谁家先烧,头一日推到灶口报一趟。拖着,自家赔自家的乡勇份。”
“真有病,也不是想病就病的。”有人应。
“不想病,也得报。”阿依把辫子甩到背后,“报一句,灶口早半日下锅。半日,就是头锅跟二锅的差。”
底下人围过来问。她挨着答,答到第二遍,嗓子就上来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陆沉舟站着,把那半张认不出路数的纸拿起来看。
沈棠是这时候打帘子进来的。
她手里捏着一页纸,折过两折。进门先看案上一眼,看见那叠药包纸,脚下顿了一下,才走到案前。
“南边没回话。”她把那页纸搁上案面,“只递进一句。”
“念。”
“『坡上坡下,都记着了。』”
陆沉舟没接话。他把纸拿起看了一遍。字是山外人的手路,笔笔立着,收到末了带收势,落款的位置空着。
“送话的人在哪等回话。”
“没等。”沈棠说,“递进来就走了。”
他翻过新册子的末页,把这页往里一压,压到那三行底下。案上那半张也拿起来,搁上去。
两张压在一处。
“明日把在外面送药的队叫回来。”陆沉舟说,“往后药上的事,她定了就算。”
“这一页呢。”云阿璃问。
“压着。”陆沉舟说,“认得出认不出,都是岚峒自己该担的。”
“邱婆那句话,你听不听得进。”
“听不进也得听。”云阿璃说,“她守了这些年的灶,比我懂火。火头上的事,我往后一条条问她,问到她没得可挑。”
“问不过来呢。”
“问不过来,就多一个人来问。”她把册子抱到怀里,“往后这本子归我记,自有人跟着我记。”
陆沉舟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出去。帘子落下,屋里只剩她和那本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