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沉郁,煞气锁空。
青衫男子眼底浮起深重的贪婪,笑意幽冷,敛尽最后一分耐心。
他不再静观少年死守,不再欣赏这柄亲手栽培的新刀风骨。十年养锋,只为今日掌控。既已成型,便无需再留半分余地。
漆黑诡刃微微抬升。
嗡的一声低鸣,阴煞骤然暴涨。
遍布院中的灰色煞气瞬间凝实,化作缕缕肉眼可见的乌黑刀气,游走半空,缠绕刃身。整片天地的气流彻底被凶兵掌控,压迫感层层堆叠,沉沉碾压而下。
他手腕微翻,身形骤动。
没有大开大合的声势,没有惊天动地的杀伐。
暗堂顶级诡刃术,起手即是阴邪路数。
步法飘忽无定,身形似幻似虚,轨迹全无章法可寻。寻常武道进退有度、攻守有律,可他的招式完全跳出正统框架,刁钻、阴诡、狠绝,招招奔着人体武学破绽、经脉气门、刀术衔接空挡而去。
落霜刀法,百年正统,立身于正,守正破邪,章法恢弘,进退有据。
堂堂正道刀路,重根基、重稳势、重浩然气韵。
可诡刃邪术,不循规、不守矩、不择手段。
以漏洞为机,以诡变为攻,以伤换命,以破招为杀。
一正一邪,一守一诡,根本维度截然不同。
从招式机理上,便是彻彻底底的碾压克制。
阿禾不敢怠慢,心神绷至极致。
他紧握木刃,沉腰扎步,正统落霜守势稳稳架起。少年深知自身修为浅薄、内力不足,全程不敢贪攻,只以稳守为主,凭借十年苦修的扎实章法,层层格挡,步步卸力。
第一刀,正邪相撞。
木刃与乌黑刀气隔空交击,无剧烈爆鸣,却有细微的裂解声响。
清正的落霜刀气撞上阴煞诡力,如同冰雪遇沸油,瞬间被侵蚀、瓦解、崩碎。
阿禾手臂一麻,虎口剧烈震颤,整个人被无形劲气震得倒退半步。
心头骤然一沉。
差距,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悬殊。
对方的刀法,不是修为压制,不是内力碾压。
是路数克制、维度碾压。
他所学的每一式落霜章法,对方尽数洞悉。
他所有的衔接、换气、卸力、转身破绽,对方一目了然。
他引以为傲的正统守势,在诡刃术面前,处处是隙,处处是漏。
青衫男子脚步不歇,诡刃连翻出击。
刀影飘忽,虚实难辨。上斩头颅,下扫膝弯,左封经脉,右锁身法。招招阴毒凌厉,每一式都卡在落霜刀法的衔接死角,专破正统刀路的稳重滞涩。
寻常敌手,会被落霜的浩然正气压制。
可此人,深谙落霜所有短板。
守正者,必滞变。
稳势者,必慢瞬。
章法森严者,必被诡变所破。
这便是暗堂诡刃术克制落霜的根本根源。
阿禾眉头紧蹙,凝神拆解。
他凭借超常的反应速度与日夜打磨的纯熟刀感,勉强闪避、格挡、错位。可无论他招式如何精准、身法如何灵动,对方总能提前预判,变招破招,层层压制。
一招、三招、十招。
短短数息之间,少年便被逼得连连后退。
脚步步步踏沙,身形节节后撤,原本稳固的守势渐渐凌乱,章法开始出现细碎破绽。
内力浅薄的短板彻底暴露。
阿禾丹田空虚,内息接续不济,方才战后透支的经脉酸胀感再度席卷全身。每一次提劲格挡,都要耗费数倍气力,呼吸愈发急促,额角冷汗层层渗出。
院外黑骑静默观战,铁甲森森,无人动,无人语。
场内战局,已然一边倒。
后方土墙之下,沈烬静静倚立。
他身躯虚弱,面色惨白,旧伤崩裂之后,连抬手之力都无,根本无法起身再战。寒毒反复冲刷经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气血紊乱到了极致。
可他的双眼,始终清明锐利。
他看着场内诡刃翻飞的路数,看着对方刁钻无解的变招,看着少年步步被压、节节败退,眼底沉沉发冷。
他比谁都清楚这套刀法的根源。
这是当年专门为覆灭落霜一脉,量身打磨的杀伐邪术。
熟知落霜每一式根基,洞悉落霜所有优劣。
专为破正、专为克稳、专为斩落霜而生。
眼看阿禾一式卸风守势将被诡刃切入破绽,沈烬忍着胸口剧痛,低声急喝,声音沙哑却精准利落。
“左路卸力!别硬挡!落霜避诡,不争锋芒!”
一语点破关键。
阿禾心神一振,立刻舍弃硬格挡招,身形微侧,左脚轻点沙地,顺势卸开对方阴诡刀劲,堪堪避过一记杀招。
下一秒,诡刃变招,直切少年刀术换气空挡。
沈烬眸光凝定,再度提点:“沉腕、收势、后发先至!他招快,续势短,等他破绽!”
十年刀道底蕴,毕生沙场阅历。
沈烬虽无力动手,却依旧是最顶尖的刀道宗师。
每一句提点,都精准掐在战局要害,点破诡刃短板,校正少年刀路。
一伤一少,一辅一战。
师徒二人无法并肩合击,却依旧默契相通。
阿禾谨遵提点,快速调整刀法。舍弃正统死板的固守章法,依言避锋、等隙、寻破绽、伺机反制。一时间,堪堪稳住摇摇欲坠的守势,不再被瞬间破阵。
可维度差距,终究无法人力弥补。
诡刃术无穷变招,阴邪无孔不入。
对方修为深不可测,内力浑厚绵长,耗之不竭。
而阿禾年少力浅、经验匮乏、战后体虚。
稳住数招,终究只是暂时。
数个呼吸过后,青衫男子似乎不耐这般拉锯。
眼底幽光一冷,诡刃术骤然提速。
不再试探破招,不再循序渐进。
他改守为彻杀,使出暗堂最狠戾的以伤换命打法。
不顾自身空挡,不求自身周全,只求换对方重伤、破对方守势、碎对方刀魂。
乌黑刀气纵横交错,漫天覆压,招招搏命。
这等疯邪打法,彻底打乱了阿禾的节奏。
少年心神骤紧,全力闪避格挡,却终究经验不足,应对不及。
一道凝练至极的阴煞刀气,绕过木刃防御,贴着少年臂膀呼啸划过。
嗤——
布料撕裂的轻响清脆刺耳。
阴冷刀气入肉不深,却带着蚀骨寒意,瞬间撕开少年肩头衣衫,划破皮肉。
猩红鲜血顷刻涌出,浸染衣衫,顺着肩头臂弯缓缓流淌。
淡青色的衣料,迅速被血色浸透,刺目惊心。
阿禾身躯微微一颤,肩头传来冰凉刺骨的痛感,经脉被阴煞侵入,一阵麻痹酸涩。
守势,瞬间出现致命空洞。
刀阵破,身形滞,肩头伤,鲜血淋漓。
少年节节败退,绝境再无支撑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