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雾里论棋，道破机心
荒园残壁之间，白雾翻涌如浪，裹着惑人的低语，一圈圈向着园口涌来。
那些雾气看着轻飘飘的，落在身上，便有一缕无形之力钻入心神，勾动人心底潜藏的贪念——求名的，耳边便响起世人称颂的赞歌；求财的，眼前便浮现堆积如山的黄金。先前入园的江湖好手，早已深陷其中，呼吸纷乱，心神摇摆，一步步向着阵眼深处走去。
黑暗之中，那道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阴恻的笑意：
“一介白衣书生，也懂棋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不过顺势而为，借人心本欲收揽人手，何来过错？”
话音落，雾中缓缓走出一人。
正是白日在望归楼所见的黑袍客。
黑袍曳过荒草，面上覆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狭长冷眸，眼底藏着经年算计的沉沉暗影。他便是这暗盟在此地的执子人，代号墨机。
墨机上下打量云莲宸，见对方一身素衣，手无兵器，身上没有澎湃武道劲力，只周身萦绕一缕淡淡的清和莲息，不由得心底微松，嘴上却依旧带着戒备：
“我观你并非正道宗门弟子，也非魔道修士。青玄山野隐修，不在世外安坐，偏偏来拆我一盘苦心布设的局，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云莲宸立在白雾之前，白衣不动，语气依旧温润平和，不见半分争锋之意：
“我不求好处。只是棋局落子，当有底线。
你利用城主府的悬赏做饵，布下迷神幻阵，诱江湖人自投罗网。他们贪功逐利固然是心病，可你刻意设网，放大世人执念，拘其神魂，夺其本心，令他们沦为乱世之中供你驱使的棋子，这便是造劫。”
“造劫？”墨机低声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弄，“世道本就要大乱，天道本就要降下浩劫。与其让这些武者在日后战火里白白送死，不如提前归入我暗盟麾下，待大势起时，博取一份功名基业。我是给他们一条出路！”
“不是出路，是囚笼。”云莲宸轻轻摇头，目光穿透翻涌白雾，望向阵内那些迷失心神的武者，“本心一旦被夺，性命尚在，可‘自己’已经死了。往后挥刀，不为道义，不为自保，只为你暗盟的指令。人，便成了一件没有主见的兵刃。”
墨机眸色一沉，手掌微抬，雾中迷阵骤然催动。
周遭白雾骤然急旋，无数幻像在雾气里炸开：黄金、牌匾、武林盟主的冠冕、世人敬仰的朝拜景象，层层叠叠，铺展在云莲宸四周。幻音缠绕耳畔，百般诱惑接踵而至，想要动摇眼前白衣少年的心绪。
这迷阵最厉害之处，不在伤人筋骨，而在精准叩击人心欲望，任你修为再高，只要心底存有执念，便会陷落。
可云莲宸立于万千幻象之中，目光澄澈，一如池间白莲，淤泥环绕而不染。
万千浮华在他眼中，不过是泡影流转。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阵中所有蛊惑幻音：
“你以名利为棋，可名利本是无根之物。
今日你能以千两黄金诱他们归附，他日，便会有更高的价码，让他们背叛于你。
靠欲望维系的势力，看似庞大，实则一碰即碎。浩劫到来之时，这群被欲望驱使之人，最先互相倾轧，自相残杀。
你自以为在布局，实则你亦是落在天道劫轮之中的一枚棋子。”
一句话，戳破墨机心底最深的隐忧。
墨机浑身一震，面纱下的脸色瞬间难看。
他苦心筹谋多年，自以为算尽人心，可从来没有人这般直白点破他根基上的破绽。暗盟上下，人人都以为凭欲望驭人是无上妙法，却忽略了欲望最是反复无常。
“一派空谈！”墨机强压心头震动，冷声道，“大势在前，我暗盟顺势而起，日后定能执掌一方河山！”
“山河从来不是靠裹挟迷失之人夺来的。”云莲宸缓步向前一步，清莲道韵缓缓铺开。
柔和清气如水漫开，所过之处，翻涌的迷阵白雾，一点点缓缓沉淀、淡化。那些勾动贪念的幻象，如同朝阳下的露水，慢慢消融不见。
阵中那些沉沦的武者，耳边蛊惑低语渐渐消散，眼前浮华幻景褪去，一个个猛地回神，茫然四顾。
他们看着断壁残垣、荒草遍地的废园，回想方才所见幻象，不由得冷汗浸透衣衫，方才差点就把自己的神魂卖给陌生人！
有人惊惶，有人后怕，纷纷向后退去，不敢再往深处踏足。
墨机见自己苦心运转的迷阵，就这般被对方以一道道韵缓缓化解，又惊又怒：“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只是一个渡劫之人。”云莲宸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墨机，你聪慧善算，悟性不低，本该寻一条正道安身，却甘心投身暗盟，以机心为骨，以算计为生。你痴迷执棋，终有一日，会被自己布下的棋局吞噬。”
“休要蛊惑我！”墨机袖中一动，数道暗芒悄无声息自袖间射出，直取云莲宸周身大穴。
这是暗盟秘传的阴煞针，不伤性命，却能搅乱识海，封禁道心。
云莲宸不闪不避，只是袖袍轻轻一挥。
莲气流转，那些阴煞飞针行至他身前半丈之处，便悬停在空中，铮铮震颤，随后一一坠落在荒草泥土之中。
没有凌厉反击，没有杀伐相向。
只是简简单单，化去攻势。
“我不愿伤你。”云莲宸道，“今日我破你此阵，放这些江湖人离去，算是给你一次回头的机会。撤了归安城的布局，遣散收拢的人手，抽身而退，尚可保全自身。”
墨机盯着他，心底翻涌着挣扎。
他清楚，眼前这人若是想要拿下自己，方才便有无数机会。对方的慈悲，不是软弱，是大道之上的悲悯。
可暗盟规矩森严，入局之人，进退不由己。一旦任务失败，抽身退隐，等待他的，只会是酷烈的惩戒。
良久，墨机沉沉吐了一口气：“今日我认栽。但我不能退。我身系盟中律令，进退不由自身。云先生，此番棋局我输了，可乱世的大棋，才刚刚开局。往后，你我还有再会之日。到那时，未必还是这般局面。”
说罢，他不再久留，身形一晃，隐入园外夜色阴影之中，转瞬消失不见。
云莲宸没有去追。
他能擒住墨机一人，却除不尽暗盟这股扎根暗处的势力。杀一个执棋者，还会有下一个人补上位置。劫的根源不在一人，而在乱世人心。
不多时，惊魂未定的一众江湖武者，相互搀扶着，匆匆离开城西废园。
走过云莲宸身边之时，不少人面露愧色，低头拱手，低声道谢。
方才他们讥笑书生妄言，可最后，偏偏是这白衣少年，将他们从心神牢笼之中拉了回来。
有人羞愧道：“多谢先生提点，我等一心贪赏，险些万劫不复。往后再也不贪这类天外横财。”
云莲宸微微颔首：“知一念贪妄之险，便是今日最大收获。去吧，各自珍重。”
众人纷纷离去，废园之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晚风穿过断墙的呜呜声响。
月华洒落，落在遍地荒草之上。
云莲宸站在空荡荡的阵眼之中，静静思索。
暗盟蛰伏各地，借着乱世将至的时机，四处搅动风波，收拢力量。这仅仅只是开端，往后，中原大地之上，这样藏在繁华之下的暗局，只会越来越多。
他本想一路独行，安静渡世，可眼下看来，劫火铺开，各方势力陆续登场，他想独善其身，早已不能。
归安城的风波，算是暂时平息。
但这仅仅是红尘棋局里小小的一隅边角。
云莲宸抬眸望向北方沉沉夜色，那里魔气隐隐，气运晦暗，是未来大乱最先爆发的源头。
他轻声自语：
“一局暂歇，千劫未止。
前路，还有更多执棋之人，等着相逢。”
夜色深沉，他转身，缓步离开这片荒废庭院，身影消融在长街的灯火与夜色之间。
归安城的故事落幕，下一处风波，正在前路等候。
（第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