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花予坐在小桌边,握着银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扒着碗里的米饭,闷闷不乐。
花约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这副蔫蔫的模样实在看不下去了,刚想开口,花予就“噌”的一下坐了起来。
“我出去看看,舅舅你不要来找我。”
她飞快地丢下这么一句话,抓过放在桌边的小箬笠往头上一扣,小短腿一迈就冲出门去。
徒留花约一个人举着尔康手。
花予出了门就找到了驿长,“驿长,可以不可以让令子陪我玩会儿,我好无聊。”
“当然可以了,花小姐。”驿长受宠若惊,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您稍等,我这就去把那小子给您叫过来!”
驿长很快就把他儿子叫来了,小胖墩搓着手,又兴奋又拘谨地看着花予,等她发话。
花予先是聊了点关于小猫的事,等他叽里咕噜把所有关于小猫的趣事都倒得差不多了,她才状似随意地把话锋轻轻一转,切入正题。
“今天那人是谁?好没礼貌。”
这话刚落,小胖墩眼睛瞪得溜圆,倾诉欲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您说他啊!那是我爹一年前捡回来的,当时他只剩半口气,我爹心善,看他可怜就把人留下了,”他往前凑了小半步,神秘兮兮道,“结果后来才慢慢发现,那小子就是个恶人!您以后可千万离他远点。”
“恶人?”花予挑了挑眉,顺着他的话往下追问道,“怎么个恶法?”
一提这话,小胖墩的表情立马夸张了起来:“前些时候,我们捡到一只小鸟,我们几个孩子捧着它想找点小米喂,结果转头就撞见他拿着那只小鸟,直接送到了守在旁边的流浪猫嘴边,眼睁睁看着猫一口就把小鸟叼走了!”
小鸟?
这地方连一棵树都没有,屋檐下也没有窝,不像是有小鸟的样子。
她面上半点没露,摆出一副听得入迷的模样继续问道:“还有呢?”
“还有之前那只猫在马厩里玩时,马忽然受了惊,眼看就要踩着那只猫了,他动都不动一下。”小胖墩说到惊险的地方还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仿佛当时那只马蹄就悬在他头顶上。
“马为什么会受惊?”花予的目光落在他闪烁的眼睛上。
“就是……就是……”小胖墩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手指攥着衣角拧来拧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声音也提高了一点,“是他!是他偷偷摸了块硬石头,砸了马的后腿,马才忽然受惊的!”
“哦。”
我信你个鬼。
拿石头砸它的恐怕是你吧。
“还有呢?”花予并没有戳穿他。
“他……他……”小胖墩皱着眉头冥思苦想,搜肠刮肚了好半天才终于又找出一件能说的事,“他什么话都不说,我们都以为他是个哑巴,今天突然说话,吓人一跳。”
“哦,”花予知道这个问题问不出什么了,便换了个问题,“他一般睡在哪?在驿站里做什么?”
“他就睡马厩,平常也就打扫打扫马厩什么的。”小胖墩回答。
但这“什么的”中包含多少,花予没问也懒得管。
“好,多谢,和你说会话我很开心。”花予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像山涧淌下来的泉水。
“嘿嘿。”小胖墩瞬间就红了耳尖,不好意思地挠着自己圆滚滚的后脑勺。
花予转身离开,凭借着记忆找到了马厩。
马厩里那窝小猫还睡在那,猫妈妈蜷在它们旁边用四肢把它们围起来。
但花予却没有见到那个灰扑扑的少年。
她像是早已预料到一样,提着裙摆走进马厩,蹲下身,伸出手去摸小猫。
指尖快要碰到时,一声低喝传来,“住手。”
那个灰扑扑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侧的阴影里。
抬起头,只见那少年比晚饭前见到他时脸上多了些淤青。
晚饭前她就发现这少年长得非常好看,格外地顺眼。
“为什么不能碰?”花予收回了停在半空中的手,抬眼望着他,问道。
“如果你碰了,”他顿了顿下,把你改为了您,屈膝跪在地上,“如果您碰了,它们沾染上你的气味,猫妈妈就不会要它们了。”
“哦?”花予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被额前碎发遮挡住的眼睛,慢悠悠地接着说道,“如果猫妈妈不要它们了,它们就活不成了,所以——”她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引诱着少年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所以您就必须带走它们,不然它们死在这里,旁人见了骂您心狠的。”
“那我问你,”花予话锋陡然一转“为什么要把小鸟喂给猫?”
少年愣了一下,道,“那鸟太小了,养不活,早晚要被猫吃。”
“为什么不救差点被马踩死的猫?”花予的声音依旧平缓,没有质问的压迫感。
少年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是它的命。”
命该如此,不予干预。
木人石心。
“你叫什么名字?”花予突然问道。
“博朗。”少年下意识回答道。
花予伸出手,在博朗反应过来前,她的手就已经搭在博朗不由自主低下的头上。
“我摸了你,我要带走你,好不好呀,博朗?”
博朗猛地抬起头,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好。”他轻声说。
花予满意地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正欲收回手,唇角的笑却猛地一顿。
“为什么不救我?!”博朗的脸扭曲起来,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诡异力量肆意拉扯着,原本清晰的轮廓一层层向外扩散分裂,从一张变成了两张,再接着是三张,更多张。
密密麻麻的。
每张脸长得各不相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却有一点是相同的。
他们眼里的绝望与恨意。
“为什么不救我?!你明明看到了我?!”
“为什么不救我?!你明明看到了我?!”
他们的声音在花予耳边回荡,像层层叠叠的巨浪扑打着想上岸的人。
花予皱着眉,转身就走,却被他们伸出的手死死抓住。
“为什么不救我?!你明明看到了我?!”
他们沿着花予的身体往上爬,将她埋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