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日,清早。垛场在福麓西头,草料一垛一垛堆着,垛顶盖着草帘,边上码着成捆的绳,一捆一捆摞起来。刘韬蹲在垛边,把脚边一根捆草的粗麻绳拎起来,攥住绳头。
绳粗,攥满了掌。他把拇指和食指扣在绳面上,虎口张着,用了几下力。两种握法,一种虎口撑着,一种虎口松开,撑着的那个更吃劲,也更扎人。他攥过绳,才知道攥这种粗绳,虎口得一直撑着,撑着的地方先受力。
“这根绳,一天里几个人用。”
“合起来使的。”孙乾说,“捆草、上垛、拉绳,都要过手。垛场这一头,活儿都在手上。一天下来,绳在多少人手里过,数不清。”
“册房那一头呢。”
“册房那一头,是拿册的手。”孙乾说,“笔在手里过,纸在手里过。笔细,纸软,手上使的是指头那点劲。拿册的手不长这样。”
刘韬把手从绳上松开。他把两只手摊在膝上,翻过来看了一遍。他的手上有旧茧,茧在掌心下端,是握笔和按绳压出来的;虎口那处是软的,没破过。
他自己攥过绳才知道,攥这种粗绳,虎口得一直撑着,撑着的地方先受力;拉上垛那根绳,手劲全压在这一处。他自己的虎口是软的,没破过。
那道裂口是陈的,边缘结着硬皮。
“一个人要是常攥这种绳,”他说,“虎口先裂。”
“垛场这头的活,就是磨虎口的活。”孙乾说,“上垛的绳粗,拉起来顶手;不会使巧劲的,头几天就得磨破。场的活跟册房的活,磨的不是一处肉。”
“他袖口内侧有白,是晾册那头蹭的。”刘韬说,“这两样,一样一样都在他身上。”
孙乾没有接。他把那根绳又理了理,码回原处。
刘韬在垛边又站了站。垛场里干活的不多,天没大亮就有人在垛边上过绳、码草。他看的是那些人的手。
辰时,垛场。
垛场里的活分开两堆。东头一堆人拉绳、上垛,一根绳七八只手拽着,绳一紧,垛上的草就往上顶;西头一堆人理草、递草,把散草归拢,抱到绳边去。
刘韬站在两堆中间的空地上。两边隔着一小段距离,一眼能看清哪一堆在干哪一样。
垛场西头进来一个人。肩窄,走路右脚落地比左脚沉,一步一步往这边来。他进了场,先站住,看了看东头那堆拉绳的,又看了看西头那堆理草的。
“我先说一遍。”他说,“捆草我会。”
没人问他。他说完这句,脚往西头那堆草走,走的时候,右手往袖子里收了一收。手收得很快,一下就过去了,袖口合拢,那只手就看不见了。他收手的时候,身子没停,脚下也没乱,走过去就蹲在草堆边上了。
刘韬看着那只袖口。
他不能就说这只手不干粗活。袖口收一收,人人都有这个动作,风一吹、手冷,都能收一收。
“使君。”孙乾低声说,“今日垛场谁拉绳、谁理草,照常记。”
“记活。”刘韬说,“不记人。”
孙乾应了,把这一笔记在册上。
那人走到西头那堆草跟前,蹲下去理草。他把散草往一处归,抱起来,往绳边走。走到半路,一个做工的老弱顺手递给他一根绳头,让他把草捆一下。
那人接了绳头。他把绳头搁在掌上,转了一圈,又递回给老弱。
“这绳我不使。”他说,“我把草抱过去。”
他这话说得比方才那句低。方才那句捆草我会,声音是平的,场里人都听得见;这一句,声音收着,只在两个人之间过。
老弱接了绳,自己捆上,没说什么。
那人抱着草走开了,回到西头那堆,接着理草。他理草的手不抖,也不快,一把一把往外抱,抱完一抱再抱一抱。他这两只手,从头到尾没进东头那一排。
刘韬站在两堆中间,看了一会儿。西头那堆人理草有快有慢,手上都没歇。那人蹲在草堆边,背对着东头,理草的时候偶尔侧过身,往这边扫一眼,扫完又低头。他没有往东头那排看第二回。
刘韬走去摸那根绳。绳头上方才被那人攥过的一小段,颜色比别处略深,攥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余温,掌心那点热压进麻里,一时没散。这一小段绳,比旁边那一段沉色。
暖着的那一段上,腾出两行。
【握绳的手,先裂虎口】
【拿册的手,裂在别处】
刘韬的手指在那一段绳上停了一下。
张飞从草堆那边过来。他没用手去碰绳头,把那段绳拎起来,贴到自己脸侧。
“这一头温,另一头凉。”他说。
“哪一头温。”
“他攥过的这一小段温,往外那一段凉。”张飞把绳放下,“热的就在攥过的地方,不往外走。”
他把绳头放回原处,退开半步。
地上横着一根草绳,搭在东头西头之间,绳子平放在地上,光让它截住,绳影底下那一小块地没晒到,土面发暗。被截断的那一小段亮里,横着两行。
【他挑活,挑的是不用虎口的活】
【躲开的活,比干了的活说得清】
刘韬看了一眼那根横着的草绳。
巳时,衙里那间外屋。
孙乾把册房今日出库入库的互看记录摆上。册房出库两趟,每趟两格,共四格。四格都是齐的,一笔一画都有人签,没有一处代签。
“使君,这一回,两格的手都对得上。”孙乾说,“没有代签,一格都没缺。”
“垛场那头的绳呢。”
“这两日垛场这边新立的。”孙乾说,“接手立结。谁拉的绳,绳头上留一个自己的结,结法各自不同,不用写字。一日下来,绳头上就该有几个结。”
“结了几个。”
“有一个结打了一半。”孙乾说,“打到一半,绳头又解开了,剩下半截。”
他把那根绳取来,让刘韬看。绳头上留着半截结,起头绕了一圈半,末了没收口,散着。
“小时候我跟着人编过草鞋。”孙乾看着那半截结说,“绳头打结,打半截的最难解。打死了好解,剪断了也行;打半截的,一解就散,松不松,也说不清谁打的。”
刘韬把绳头翻过来看了一遍。那半截结的绕法跟旁人不同,起手绕得紧,末了松下去,一圈半就停住了。
张飞走过来,没接绳头,用指头在那半截结的绳面上捻了一下,捻过的地方起了点毛。
“这绳让人捏过。”他说,“麻丝倒了,不是新倒的,起了毛。”
“多久了。”
“说不上几成。”张飞把手收回,“不似人手刚攥过的,也不似一日没碰过的。放了一阵子了。”
他说完退到门边去。
“桩上那道记,是刀刻的。绳上这一个,是个结。”刘韬说,“刀有刀的,结有结的。”
他从孙乾手里把笔接过来,在垛场那一栏边上添了一行。
“接手立结,”他说,“谁拉的绳,绳头上留自己的结。半截的也留着,不许解。”
“使君,”孙乾说,“留着半截的,往后一看就知道是谁打到一半下手了。”
“先留着。”刘韬说,“留半截,比留着全结还清楚。”
孙乾把这一行落上,把笔搁下。外屋的窗支着半扇,风从窗缝里进来,把案上那本册的页边掀起一半,又落下。
午前,垛场西头岔路口。
刘韬让孙乾取一根绳来。孙乾取来的是那人今日抱草时手里过过的那一截,不是老弱递给他的那根。刘韬把绳接过来,自己从垛边一路走过去,走到垛场西头那个岔路口。
岔路口一头通垛场,一头往田里,另有一头往更西去。三条路的土色不一样,往田里那条泛黄,往西那条带灰。路口有块石头,半埋着,露出来的那一面让人坐得发滑,石头边上散着几根断草。
刘韬把绳搁在那块石头上。绳头垂下来,搭在石头边,风一过晃两下。
“这根绳放这儿。”他说,“翼德,你替我记着。他今日来过一趟,手底下有活。往后他再来,绳头就归他。”
张飞站在旁边,看了看那块石头,看了看绳。
“俺记住了。”他说。
孙乾从后头过来,站住。
“使君,”他说,“绳头归他,往后这根绳谁用,册上就得跟着这只手走。”
“跟着。”刘韬说。
“跟着好认,脱也好难脱。”孙乾说,“往后谁动它,都得先认这只手。”
刘韬看了那块石头上的绳一眼。它搁在石面上,一头在石头里,一头垂在石头外,垂着的那一头够不着地。
他转过身,往垛场走,没走那条岔路。
张飞跟上来,走在刘韬肩后半步。
“他今日走的时候,是从西头出去的。”
刘韬的脚步慢了半拍,才又踩下去。脚下那处不平是土被踩得陷下去一小块,他走过去的时候,脚尖绕了一下那块凹。他往垛场走,走得不快,走回垛边的时候,场里的活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