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到了七月头上，我又去了一趟县里。这一回办的事，手续上叫调阅，实际是两桩并一桩。头一桩，大库那五百八十四本，我要调十一年、十一本出来，做清库后的最后核对。第二桩，档案室缓销柜那十一包，我要逐包造册、抄录。两桩的由头是一个，县里建了电子库，纸上的东西入了库，入库前的底账得做齐，文件上写着的，叫清库扫尾。
手续办得顺。小赵领我办了调阅单，签了字，盖了章。印泥盒是她的，红泥有点干，我拿指头按了两下才盖匀。她问我这回调多少。我说十一本。她哦了一声，大概觉得多。大库的胡姐把我要的十一本从架子上搬下来，码在小推车上，说规矩你知道的，当天借当天还，翻卷戴手套。我说知道。她给我一副线手套，洗得发白，左手那只的食指破了个洞。
搬卷的屋子用的是档案室隔壁那间。我把两张桌子拼起来，十一本摊开。小赵拿钥匙开了缓销柜的门，开完就说她先出去，李主任那屋她不进去，进去心里不好受。我说一个人行。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说有事到办公室喊她。
屋里就剩我一个，窗户关了一半，怕风把桌上的纸吹乱。日头从窗子斜进来，落在桌沿上，纸的黄看得清清楚楚。
桌子拼起来以后，中间那道缝不平，我拿一张旧报纸垫了垫，垫完拿手按了按，才把卷放上去。这间屋子平时堆杂物，墙根还靠着两把扫帚、一个废纸箱，箱子里是去年的挂历。我把箱子挪到门后头，腾出地方来。
中午我去县局食堂吃饭，米饭蒸得硬，菜是冬瓜炖粉条，粉条宽，一筷子挑起来能有半尺，咸了，不知道谁掌的勺。同桌两个年轻人说所里的事，说今年要评职称，评上了一个月多三十块。我听着，没插话。这些年县里添了不少人，认得的脸一年比一年少。吃完饭我在院里树荫底下坐了二十分钟，抽了根烟，烟是两块一包的，抽到一半灭了，我又划火柴点上。
我先摊卷。十一本按年份排开，从东头排到西头。这十一本是从大库架子上搬下来的，架子上的卷按年份码，一年一档，档口贴着签。九几年以前的卷不多，借的人也少，纸在架子上搁得平，压得实。有几本的封皮上还留着所里的旧号，蓝笔写的，号跟我本子上记的对得上。说不上来为什么，看见旧号我心里踏实。对得上就好办，对不上就得回去查。不知道当年是谁经的手，反正号是死的，人是活的。翻页这活我干了半辈子，手上有数，一页多厚，一沓多高，错不了。我先看纸。黄页的黄是老批号的黄，跟新纸的黄差着一口气，这个黄我在灯下认了十几年，如今在日头底下认，更清亮。十一本里有黄页的七本，黄的都是一个黄法。看完了看线。十一本全有拆过重订的痕，线头塞在左角，结藏在纸缝里，指头肚按上去一小块突起，硬的。再就是行距。匀行的页，行距从头到尾一条线，手上有尺子才匀得出来。
我看完了。
翻完卷，我歇了一气，喝了口水。水是早上从招待所暖壶里倒的，倒在搪瓷缸里，喝到最后一口有点铁味。
然后把缓销柜打开。包还那样码着，麻绳的死扣，白纸条上的毛笔字。我一包一包借出来，搁在桌上，搁一包登记一笔。登记簿摊在手边，借出一件画一笔，归还一件画一笔。
头一包是八九年机井那桩，打开来里头两页，一页是问话的原始记录，问话人的字，一页是誊清页。我把誊清页跟大库借来的那本上的对应页并排放着，两页纸对着光看，一深一浅。浅的那页在卷里，行距匀开，末行离纸边半行。深的那页在包里，二十三行，行距一根指头宽，末行紧贴着边。字挨着字看下去，卷里那行写的是两口子拌嘴，没红过脸。包里那行写的是跟他红过，红在出事前三天，谁在跟前听见的，名字都在。
九〇年砖窑那包我没细看，翻了两眼就合上了，里头写的是开工前一天窑面见裂，报过窑头。九二年渡口那包我看了两遍，船上连船老大连搭客五个人，卷里写四个。九七年丢牛那包短，就一句，那晚院门响过两回。剩下的几包写的也都是这些，一包一句，一句一个人名，有报窑面的，有进供销社的，有看见灯亮的，有盛豆腐脑的，有车上的那一个。
我一包一包往下看，看到后来手上的劲松了，翻页不用过脑子。日头从东头挪到西头，屋里那道光从桌面挪到地下。我抄了一页纸的摘要，抄到〇一年那页，笔尖顿了顿，把那页搁到最后，先抄别的。不是不敢抄，是那桩的事我知道得最全。骂了六年的酒驾，骂的是个死人，真话在包里躺了七年。
没人来问过。
抄到后半晌，右手中指肚上磨出一块红，握笔的地方起了一层薄茧。那些年抄卷，一天抄不了这么多，抄一页要核三遍。抄摘要跟抄卷不一样，抄卷有格式，抄摘要得自己拣话，哪一句留，哪一句舍，心里得有数。哪一包是什么事，我记得大概，具体的还得看标签。有一回我停下手，把抄过的这一页从头念了一遍，念到第三行，改了一个字。这习惯是周老先生的本子上写着的，如今我用上了。
天擦黑的时候，十一包全看完了，登记簿上画满了道道。我照原样把包一包包好，绳扣按原样打，白纸条按原方向贴，放回格子，关柜门，锁上。卷十一本拿算盘点了数，一本一本合好，码上小推车，推去还给胡姐。她数了数，说一本不少。我说一页不少。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还完卷我在县里住了一宿。招待所的房间朝西，晒了一天，进屋热气还没散。夜里没什么事，我把抄的摘要摊开，从头看了一遍。看着看着，我在最后一行底下写了一句，以上十一行，均照缓销原件抄录，抄录人，周德明。写完签名，按了手印。印泥是跟小赵借的，她的印泥干了，我哈了口气才按上，指纹在纸上红了一小块。我把这一页折好，收进小本子，跟三张抄件搁在一处。
我把灯拉了。
隔壁屋有人打呼噜，一阵高一阵低，中间还带停的，停一下又起来。我数到三百多才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