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里,我把誊清的十一行,从头到尾抄成了三份。
三份不是一份抄三遍。头一份是留底的,抄在白纸上,一行是一行,字大,跟底账一样,抄完压平,跟三张抄件、县里抄的摘要搁在一处,这一摞搁在我抽屉里。第二份是给所里的,抄在公笺上,头一页写移交说明,后头附着十一行的抄录,抄完了签名,按手印。这一份走手续,交到县局,跟缓销移交的册子放在一起,进了公家的柜子。第三份是给往后的人的。这一份抄得最慢,从裁纸开始。
所里的公笺剩了半刀,纸边发黄,写上去墨走得慢,得等一会儿才干。公笺是前年从供销社买的,一刀五块二,用到现在还剩这半刀。印泥盒还是那个铁的,盖子上有别人的指印,一层压一层。抄第二份那天,窗外的喇叭正播天气预报,说夜里有霜。
纸是我从那三刀白坯里裁的。裁纸用的是周老先生那把裁纸刀,刀刃豁了个牙,裁出来的边带一点毛,跟老卷的毛边一个样。裁一刀,比一回尺,裁了六张,废了两张。废的那两张我没扔,搁在抽屉里,回头写字还能用。
第三份抄了三个晚上。头一晚上抄了四行,写到没红过脸那行,我停下来想了半天。这行抄不抄,抄了怎么措辞,措辞里头带不带名字。带上名字,往后翻到的人顺着名字找,找得着人,兴许就翻案了。翻案是我盼的。可我也想过另一头,案子翻起来,那红过脸的人还活着吗,活得多大岁数了,一辈子担着的事,翻出来,他担得住担不住。我拿不准。拿不准的事,写纸上就得稳。我抄的时候人名照抄,抄到末尾添了一行:以上按缓销原件照抄,抄录人只负责誊录,不负责评判。
那几天下班晚。所里六点关门,我把门从里头插上,点灯抄。灯是台灯,灯泡四十瓦,罩子让烟熏黄了,照在纸上发暖。抄到眼睛发涩,我摘下镜子揉一揉,再戴上。镜子是镇上配的,一百二十块,架子有点松,低头就往下滑。
十一行,行行都短。最短的一行四个字,最长的一行十七个字。抄这种东西不费墨,费眼。抄完一行,我要把原件那一行再看一遍,看漏没漏标点,看那个句号是圆的还是点的。看完了才抄下一行,一行一行来,急不得,抄急了字就飘。
灯黄,纸也黄。
三个晚上抄完,我把三份纸一页一页数了一遍。头一份四页,第二份六页,第三份四页。数完了拿纸绳捆上,捆之前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怕手上有汗,纸起印子。
第二晚抄到九三年那一行。电话那行,我抄完,在后头加了一句:该行原件在柜,字迹完整,抄录无误。添上,念了一遍,又把字迹完整四个字划了。原件什么样就什么样,我用不着替它作保。划了以后想了想,把抄录无误也划了。这页纸往后是给人看的,不是给我自个儿看的,保证的话少说,说多了倒像心虚。末了这行就剩五个字:该行原件在柜。
那一晚写到十点多,暖壶里的水凉了,我划了根火柴点了根烟,抽了半根,搁在搪瓷缸沿上,忘了。等想起来,烟自己灭了,缸沿上留一个焦印子。这个印子擦不掉,擦了两回,还在。
这些年抄的东西多了,抄惯了不觉得难。有一回抄一份三十多页的卷,抄到后半夜,手脖子僵了,字反倒比白天写得匀。反正抄这个活,靠的不是脑子,是手上那点记性。抄多了,字自己会走。这话说给别人听,人家多半不信,我也说不上来该怎么讲。我不知道别人抄东西是什么滋味。大概都一样,抄到末了,眼里只有行,没有话。
第三晚抄完,三份摞在一处比了比。头一份在我手里,第二份进了公家的柜,第三份在桌上。第三份往哪儿搁,我盘算了两天。搁家里,木箱里,跟那三张抄件搁一处。搁家里有个坏处,我走了以后家里人翻箱子,看见一沓来路不明的纸,不是烧了就是扔了。搁所里,绿柜子底下那层,跟周老先生的账搁在一处。
我在这两层中间踌躇了两天。后来想起周老先生纸条上那四个字,交小周看。他是锁在柜底等后来的人。我也锁在柜底。后来的人翻开柜底,先看见他的账,再看见我的账,一前一后,他们自己接。想到这儿,第三份的归处就定了。
三份纸,三个去处。
定下来那天晚上,我在小本子上把三份的去处记了一笔。记完了,把那把老锥子拿出来看了看。锥子的木柄让我攥得温热,锥尖在灯底下有一个亮点。她留给我这个的时候,我猜不透她的意思。她一个字没交代,是不想说,还是不好说,我不知道。如今猜透半截。她教我订卷,手把着手,锥子扎下去,孔要正。我如今把这三份纸也算订了三个孔。纸上的东西,孔正了,线穿过去,结打上,往后就散不了。散不了的账,才算落了地。
隔了一天,我把第三份裁齐,卷起来,拿麻绳十字捆了,搁进绿柜子底下那层,压在铁盒上头。放进去之前,我又打开看了一遍。十一行,行行完整。头一行我又念了一遍给自己听。念完了卷好,搁进去,柜门合上,麻绳勒上,活扣打在正面。
做完这些,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从九五年那一页黄纸开始,到今儿这个柜子合上,前后十几年,这件事在我手上,算是走完了它在辈子里该走的那一段。往后的事,归往后的人,两说。
出了档案室,院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王继成在车棚里擦车,抬头看见我。他擦得仔细,连辐条都一根根抹。车是二八的,骑了十来年,后架子上的漆磨掉了。办完了。办完了。那就好,回头该张罗你退休的事了。我说嗯。他擦他的车,我扫我的地。扫帚划过满地的叶子,沙沙的。扫了两下我直起腰,看了一眼院里。树上的叶子还剩一半,再过半个月就落净。落净了也好,省得风一吹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