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透出天际线。冷风轻拂脸颊，虽冷冽却让人清醒。晨钟悠扬响起，这是龙山第一大寺庙重缘寺做早课的时辰。
几人一猫已行至山下，前方就是秦江家的方向。
回家途中，历次记忆如潮水般涌入秦江脑海。他看见自己一次次被困死在那阵中——整整五次。唯有这一次，结局不同。多了好友柳子渃，多了父亲秦霄程，命运的轨迹终于被撞偏了。
秦江心中略感欣慰：无论如何，这次轮回，柳子渃、兰若溪、琴晚和玄墨都还活着。如果林鹿也在……多好。
柳子渃看着还不算刺眼的太阳，“我还以为见不到今天的太阳了……活着真好。”
众人身心疲惫地回到秦江家里，正要松口气，一声冷笑从身旁传来。
秦江一把掐住了柳子渃的脖子，双目赤红，满是疯狂的怒意。
兰若溪大惊失色，厉声呵斥：“秦江！快住手！你疯了么！”她顾不上自己手臂仍在火辣辣地疼，扑上去便掰他的手。
秦江一把将她推了个趔趄，恨声道：“都是你们坏我好事——我要杀了你们！”说完又朝她扑来。
兰若溪手指已轻扣腰间软剑，略一沉吟，又松开了。她仗着身轻灵动，尚不至于落了下风。
柳子渃喘过气来，“秦江！我知道你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人，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不解决掉皇甫云澜，你早晚都得死！她不可能让你活着！”
“我们即便不是朋友……至少也不是敌人吧。”琴晚兀自皱眉捂着胸口，声音虚弱却平静。
玄墨怕伤到秦江的身体，不敢贸然出手。
众人插不上手，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忽然，秦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脸抽搐起来，半边脸狰狞狂躁，另半边脸痛苦隐忍。两只手似被两股不同的力量操控着：左手猛掐右腕，想要制住右手；右手却奋力挣脱，五指痉挛般攥紧又松开。身体踉跄后退几步，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你这个混蛋，做了那么多恶事还不知悔改，让爸九泉之下怎能安息！”这一声嘶哑低沉，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正是虞国秦江的声音。
“你这个笨蛋，还好意思提爸。要不是你们去破那个狗屁阵法，爸能死吗！”这一声尖利刺耳，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这是现代秦江的声音。
他的身体像被两只无形的手极力撕扯着，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下去，半跪在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却剧烈颤抖，想要抬起来掐向什么。
“我不破阵你也得死在里面。你以为你能独活？幼稚。”
“敢说我幼稚？我混江湖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撑地的那只手突然失控，猛地抓向自己的咽喉。另一只手却死死按住那只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两只手在自己身上僵持不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你……是不是傻？我死了，你还能活么。”话音落下，掐在咽喉上的手指被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掰开，垂落在地。秦江半跪着喘着粗气，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那你就给我老实待着——永远别出来碍事。”
“你想得倒挺美。”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秦江缓缓抬起头。嘴角一挑，目光逼人。他扶着墙壁慢慢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我说过——这里是我的主场。”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你们真以为，就凭那几针，能压我一辈子？”
兰若溪的手指再次按上剑柄。这一次，她没有松开。
寒光一闪，秦江扑向柳子渃。不知何时那把兰博刀已握在手中，被他挥出一片银光残影。
兰若溪终究还是弹出了软剑，寒光如匹练划破空气，却在剑刃即将触到他咽喉的一刹那硬生生偏开半寸，只擦破了他肩部的皮肉。
这一迟疑，秦江已然扣住了她的手腕。手指如钳，掐得她手腕生疼，面色发白。
兰若溪瞥见秦江眼底闪过一丝挣扎，那是属于虞国秦江的意识，在被彻底压制的边缘，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撞向这具身体的主意识。
“你没事吧？”熟悉的沙哑男声从秦江喉间发出，带着愧疚和自责。他扣着兰若溪的那只手松开了，另一只手使劲砸向自己的太阳穴。整个人再次踉跄着后退，口鼻间溢出淡淡的血丝，半边脸上的阴鸷几乎要被那片清明压下去。
兰若溪仍有些戒备：“你是谁？”
“是我……”
是虞国秦江的声音。
“秦江，是时候对付那个坏蛋了。”玄墨走到秦江身侧，沉声道。
“嗯，不过这个急不得。”秦江缓了缓情绪，继续道，“我这次夺回身体，也不知道能撑多久。我想趁现在身体里还是我，先把你们送回虞国。”
“那你呢？”琴晚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心中似是想到什么。
“我不回去了，想在这边好好陪陪我妈。”秦江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也不回去了。”柳子渃立刻举起了手。
“这边你也没有亲人，留在这能干什么？”玄墨不解。
“你们不知道，这铜镜的穿越是有次数限制的，一个人一辈子只能穿梭七次。”柳子渃顿了顿，一改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正色道，“这是我的第六次机会，我不走了。因为这里有一个人，是在我这辈子想见却见不到的。还有一次机会，”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我想再回2013年看一眼秦叔。”
“我这是第六次轮回了，”秦江神色凝重，苦笑一下，“加上最初被带到虞国那一次，我的 7 次用完了……”
说到这里，他不知为何又想起了林鹿，要是还有一次机会，他一定会去救林鹿。
林鹿的死是他一生都无法治愈的痛。
“既然要送你们回去，就趁早出发，免得夜长梦多。”秦江忽然提高音量，说着便去拿双鱼铜镜。
众人红着眼眶，彼此难舍难分。但秦江心中清楚，这些生死朋友在这里多待一刻都会有危险，必须尽快将她们送回去。
兰若溪和琴晚哭得泪眼婆娑，依依不舍。玄墨这一次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它最后一次跳上秦江的肩头，蹭了蹭他的头，呼噜呼噜叫了几声。
秦江伸手轻抚着它顺滑的背毛，往日种种历历在目，一时间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千言万语皆化作无声呜咽。
“好了，你们该出发了。”秦江拭干眼角泪痕，转过身哽咽道。
玄墨轻跃下来，甩了甩蓬松长尾，扭过头先走了。
琴晚揉了揉哭红的眼睛：“你们一定要记得虞国，记得我们啊！”
兰若溪轻咳两声，故作淡然道：“以后没有我小药仙，你们可得注意着点，别再受伤了。”说到此处语音微颤，哽咽道，“我会想你们的。”语声已然沙哑。
秦江抬起头望着天花板，眼角一道晶莹滑落脸颊。柳子渃转过头擦了擦脸，回过头时眼眶已然泛红，哑声道：“嗯，会的。我们永远都是朋友，过命的朋友。”
秦江双目微赤，双手捧着双鱼铜镜，迟迟没有动作。
忽然，他眼角闪过一抹亮色，哑声问道：“回到虞国几年？”
“虞国五年！”众人异口同声。
顷刻间，黑白光芒乍现，将琴晚、兰若溪和玄墨笼罩其中，转眼便消失不见。
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秦江和柳子渃相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把苦涩融进了沉默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