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久,秦江终于开口,“子渃,我得去找我妈和我哥。”
“嗯,我陪你。”
二人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却一直没有方向。
转眼间太阳已西斜。冬日的夕阳竟比夏天的多了一抹忧伤。
“你说皇甫云澜能把阿姨他们藏在哪儿呢?”
秦江并未回答,他看到了医院,“子渃,我去找找,你去别的地方找。”说着便冲进了住院部。
果然,他找到了母亲的名字,不,还有哥哥秦海。母亲是突发性脑溢血,还没脱离危险;哥哥意外被车撞到了,还好只是伤了小腿。秦江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了203病房。
房门虚掩着,秦江轻轻推门进去。
母亲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鼻子上插着氧气,静静地躺着。
秦江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眼里尽是温柔。他双手将母亲的右手握住,靠在唇边,任凭泪水扑簌扑簌地落在手背。
同室那位病友阿姨,儿女皆不在身旁,见此情景也忍不住泪湿眼眶,心中感慨:这孝顺儿子要是自己的该有多好。
殊不知,此刻的秦江已经变了嘴脸。他一侧嘴角上扬,目露寒光,冷笑着;另一侧嘴角抽搐,满目哀伤,抽泣着。
秦江耳边响起了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戏谑低语:“安静点。你太累了,接下来,交给我。”
下一秒,秦江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换了一个灵魂,透着疯狂到极致的恨意。
这个秦江眼色狠戾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慢慢起身,面目狰狞地伸出手去——他正在拔母亲的氧气管!
就在手指触碰到氧气管的那一刻,他脸色涨得紫红,脖颈上青筋暴起,整个人猛地僵住,像断了线的提线木偶。另一只手死死抠住拔氧气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骨节泛着白。
他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眼球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瞳孔在涣散与聚焦之间疯狂拉扯。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呢喃,那声音仿佛被劈成了两半。
仅仅一秒后,他的嘴角竟向上牵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紧接着,一个低沉黏腻、完全不属于他的嗓音从他嘴里轻飘飘地溢出:“……别挣扎了,这具身体归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江紧握的拳头猛地松开,又死死掐进掌心,整个人在两种意志的撕扯下剧烈痉挛起来。
“砰!”
秦江闷哼一声,眼睛一翻,像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
秦海手里拿着一个破碎的暖水瓶,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刚才打水回来,远远见门没关,心便沉了下去。刚到门口便见弟弟正要拔母亲的氧气管,情急之下不及多想,举起暖水瓶就砸了下去。
他那只断指的右手不停颤抖,额头上满是冷汗。见秦江半晌未动,他这才扔了暖水瓶,从床头柜里拿出打包的绳子,把秦江捆了个结结实实。
“哼!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当初妈就不该生下你!”
同病房的阿姨吓坏了,大气都不敢出。
“阿姨,您别害怕,他是我亲弟弟。他大逆不道,我教训他呢,呵呵。”秦海连忙苦笑着解释道。
那个阿姨尴尬地笑着,随手拿起包,快步走出了病房。
夜色深了,203病房内也安静得异常,只有监护仪断断续续发出规律的鸣响。
秦江睁开眼,见自己被绑在床上,又看到垃圾桶里扫起的那些暖水瓶碎片,他什么都明白了。
秦海正趴在妈妈床边沉沉睡着。许是这些天太累了,连秦江醒来都没发觉。
秦江看着眼前的妈妈和哥哥,又想到刚离开的父亲,一时间百感交集。
现在的秦江——正是虞国秦江。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血咒十八岁不献祭,就会使家人遭受灭顶之危。如今父亲已经为了救他丧命,紧接着母亲脑溢血,哥哥又出车祸,这些难道真是……父亲用命来守护他,现在换他来守护母亲和哥哥了。
秦江不敢睡,生怕醒来时又不是这个自己。
次日清晨,秦海醒来时见秦江不在床上,心中一惊,刚要追出去,却见秦江拎着早餐走了进来。
秦江满脸堆笑,眼中透着热切:“哥,饿了吧,我去买了早点,你趁热吃。”
“你……秦江给我买的?”秦海愣了一下。他想不到自己还能吃到弟弟秦江买的早点,心中虽不解,却还是有些感动。
秦江看着他的左手,右手包着的纱布犹自渗着鲜红血丝,心中一阵酸楚。他将手放入怀中,摩挲着那枚断指——太晚了,接不上了,还是不说了。
倒是秦海忍不住先问他:“你怎么变化这么大?你还是秦江么?”
“哥,我有些事要跟你说。”秦江看着秦海,压低声音。
秦海沉下脸,“说吧,我就知道你有大事。”
“哥,咱爸……没了,为了救我没的……”秦江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哑了。
“啊?爸没了?爸昨天晚上把我和妈接出来时,还说让我好好照顾你和妈呢。他怎么就……没了?”秦海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
“哥,我时间有限,没时间细说。咱们秦家三代必出血咒的事,你知道么?”
“嗯,爸走之前都跟我说了。你也知道了?”
“嗯,我都知道,包括双鱼铜镜的事。”
“唉,爸说了,送你去虞国就是在赌命,一旦赌输了……”
“没事,哥,我有办法搞定。”秦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转过头时偷偷擦了擦眼角。
“哥,我身体里有两个我,你懂么?以前那个坏蛋是我,现在跟你说话这个也是我。”秦江无奈地解释,“我很痛苦,因为我控制不住那个坏蛋出来害人。”他顿了顿,眼中透出一丝决绝,“不管你明不明白,很快这件事就解决了。”
“你什么意思?可不能做傻事,那爸可就白死了!”秦海似是看透了秦江的想法,眼泪都没来得及擦,连忙劝他。
“不会的,哥,放心吧。”秦江依旧笑着,这笑虽温柔,却透着几分悲凉。
“对了,哥,妈怎么住院了?”秦江忽然转移了话题。
“别提了,妈本来精神状态就不好,被抓起来又受了刺激,昨天爸把我们救出来就直接来了医院。”秦海紧锁的眉头忽然展开,压低了声音,“秦江,你可别多想,这事不怪你。妈身体本不好,跟你的那个血咒没关系。”
秦江看了一眼昏迷的母亲,眼神中不止是愧疚,更多的是笃定。他连忙低下头,哑声道:“那你是怎么伤的?”
“哦……我自己没注意,让车刮了一下,没事,一点也不疼。这么小的伤不可能是血咒的原因,要是血咒作怪那就得把我撞死了,哈哈哈。”
“哥……”秦江轻轻地叫了一声,片刻后,他抬起头,哽咽道:“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护着我。”
“说什么呢,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你都是我弟弟!”秦海走过去拍了拍秦江后脑勺。
见秦江没回头,他心疼道:“是不是我昨天打的太狠了?”
秦江想起小时候,哥哥每次拍他后脑勺,他总是不服气地回头瞪回去。今天,他没回头,不是没了脾气,是怕哥哥看到他流泪的脸。
傍晚时分,晚霞透过窗洒进对面的空病房,却终究没照进秦江母亲的病房。那暖暖的光离母亲的房门就差一点点……
晚饭前,秦江非要让秦海去买他最爱吃的那家鸡汤豆腐串。秦海不放心秦江自己留下,现在想起他昨晚拔母亲氧气管的事,仍心有余悸。但秦江毕竟是他弟弟,现在又懂事, 所以,他还是走出了病房。
秦江最后给母亲擦了擦脸,眼中满是眷恋。他望着母亲那斑驳的白发,苍老的脸庞,纵有万般不舍,终究只化作一句呢喃:“妈,儿子不能再陪着您了,以后就让哥替我尽孝吧。”
他吻了吻母亲的额头。一滴热泪顺着脸颊滑落在母亲额头上,留下一道晶莹泪痕。他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母亲一眼。他要把母亲的样子刻入骨髓,随后狠下心,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医院前那宽阔的二楼落客区,今日车辆依旧络绎不绝。
秦江站在栏杆边。夕阳余晖洒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金粉,格外耀眼。地面上的身影被拖得悠长,就像他心中所有的牵挂与遗憾。
秦江紧紧攥着那根断指,喃喃自语:“是该离开了……”既像是告诉自己,也像是在告诉另一个他。
话音一落,他跳上护栏,整个人从二楼天桥一跃而下。
“秦江,不要——”
秦江跳下去的瞬间听到秦海的呼喊声,回头时,正见秦海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手中的打包袋掉在地上,干豆腐串洒了一地。
忽然,一辆大客车疾驰而来,猝不及防地撞上秦海。
秦海整个人飞出去几米远,重重摔落在地。他的眼睛一直望着秦江的方向,瞪得大大的,直到最后一口气吐出,仍是伸着手要拉住弟弟。
“哥——”
这一声喊出来,秦江只觉得身体一轻,所有的体感瞬间消失。
他发现自己竟然悬浮在半空!
他低头看向桥下,“秦江”已经躺在地上,地上摊开一片红。刹那后,他身上闪现一道银光,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不管那么多了!他跑过去想扶起秦海,却怎么都碰触不到;他想说话,也发不出声音。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仿佛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弱。不,现在好像变成了哥哥的心跳声,而且越来越有力量——他眼见着自己正一点点地融进秦海的身体……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天桥下却人声嘈杂。
“有人跳天桥了,快去叫大夫!”
天桥下有人大声喊着大夫。
“还有救么?”
“不知道啊,这么年轻,有什么想不开的呢,唉。”
“秦海”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他看看身边停着的大客车,看看一直点头哈腰的司机,又看看围着他叽叽喳喳的医患。最后木然地低下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的破旧羽绒服,虽然已被撞得破破烂烂,却依然能认出,这是哥哥的衣服。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手上那透血的纱布赫然在目。
“我的灵魂融进了哥哥的身体……”
原来,这就是“三魂分立”的宿命——自己就是阴阳逆命大阵中替“秦江”挡心宿大星的那个虚影!
> 一魂为恶,被朱厌血咒封印,随“秦江”的肉身死在了现代;
> 一魂为善,在虞国匡扶正义,成了那个搜魂使;
> 一魂为真,也就是自己这个虚影,一直被困在阴阳逆命大阵中。如今阵破魂随,加上自己与秦海血脉相连、同时殒命,种种巧合凑在一起,才真正应验了那句谶语。
> 他,秦江的真魂,融进了哥哥的体内。
——宿命难改,轮回不灭。
他不想再伤害任何人,偏偏又害得哥哥的魂魄无处安放。
“秦海”愣在原地。不是欣喜,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荒唐无力感:秦江死了,可灵魂还活着;哥哥虽活着,但灵魂却消失了。
他想起了柳子渃说的那个断指的秦叔,想起了他说的那个爱吃烧烤的秦叔。他想到了父亲的眼神,想起了他那句——“这个你”,要活下去。
他活下来了,可哥哥回不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住院部大楼。那里,还有他们的母亲。
夕阳的余晖已然散尽。夜幕初临,淡墨色的天幕徐徐拉开,盖住了这天地间每一处角落。秦江站在暮色之中,不知该去哪里。他穿着哥哥的衣服,用着哥哥的身体。
这个世界已经不是秦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