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悬的皓月,繁星点点,独属于夜晚的静谧感扑面而来。
秦海,也就是曾经的秦江,心情黯然地回到住院部203病房。
他看着依然昏睡的母亲躺在病床上,心中百感交集:从现在起,他要以哥哥的身份陪在母亲身边,同时也是与“秦江”这个名字和哥哥这个称呼的永别。
(正文完)
“妈,弟弟走了。后事我已经处理好了,你不用惦记。以后就只有我照顾你了。”说完,他默默红了眼眶,握起母亲的手,放在唇边。
母亲的眼皮似是动了一下,眼角一滴清泪顺着脸颊滴落。
“妈,你醒了?”秦海眼中满是惊喜,声音都在颤抖。看来只有他这个血咒“秦江”死了,母亲才能留下来。
只可惜哥哥还是没能留住。
想到此处,秦海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包裹着纱布的右手,心中泛起丝丝苦涩。
“秦江!你在么?”
有人敲门,是柳子渃。秦海心跳加快,连忙跑去开门。
“秦……叔,是你么?”柳子渃小心翼翼开口问道。
秦海一把将他推出门外,反手带上门,随即转身将他紧紧抱住。
“你好,柳子渃小朋友!”
秦海这一反常举动将柳子渃吓了一跳。
“秦叔,你现在不应该认识我的,你……”
“我是秦江。”
“……”柳子渃愣了一下,一把抱住秦海,激动得带着哭腔,“我就知道你不会死!别人说你死了我才不信……诶,不对啊……”
他猛地推开秦海,瞪大了眼睛,声音有些发颤:“那秦叔他……他去哪了?”
秦海看着柳子渃,心里一阵酸楚。他知道柳子渃口中的“秦叔”,在未来给了这孩子极大的庇护。
“我哥和那个坏蛋都没了……我的魂穿到了我哥身体里。”秦海声音低沉,抬手拍了拍柳子渃的肩膀,“以后,我就是你的秦叔。”
柳子渃愣愣地看着他,似乎还无法将那个神秘强大的“秦叔”和眼前的秦江重叠在一起,但看着秦海坚定的眼神,他重重点了点头:“嗯,你放心,这件事永远烂到肚子里!”
从那天起,血咒消失了。
母亲在秦海的精心照顾下很快出了院。
母亲还是老样子,时清醒时糊涂,记不住很多事,也记不清很多人。但秦海发现,母亲时常在睡梦中喃喃自语,口中念叨着一个名字,不是秦霄程,也不是秦海,而是那个她最不听话的小儿子——秦江。
这一天,秦海拿出两面双鱼铜镜,慢慢擦着。虞国的那些人和事,一幕幕浮上心头。难道真就回不去了么?
每个人都能在双鱼铜镜中穿梭七次,我的七次已经用尽了。
不对,我现在是秦海啊!
双鱼铜镜认的是肉身又不是灵魂,所以秦江的七次用尽了,跟我秦海有什么关系!
想明白了便开始行动。
他整理出自己,也就是虞国秦江的四劫行动所有路线,包括详细的时间地点。他想帮自己和朋友们尽快解决问题,走出困境。
这是他第一次以秦海的身体利用铜镜穿越,此行的目的地就是虞都城,林鹿的赴死之夜。
这次穿越,他什么都没改变。
秦海不会武功,进不去别院,只能靠在别院墙外。听着院墙里面白骨鞭刺穿血肉的声音,听着秦江的哭喊,还有林鹿的最后一个字——走。
他想冲进去,可他翻不过那道高墙,只能强忍心痛,再次与“秦江”一同承受了一遍锥心刺骨的痛。
他紧咬着牙,顺着墙根滑坐下去,攥紧的双手指甲深陷肉中。他没有眼泪,布满血丝的眼中溢满了仇恨。
如今重来一次,他能做的依旧是无奈和隐忍,照旧无力回天。
这就是“宿命难改”的意思么?
但是他不甘心。
第二次,秦海做足了准备,提前回到鹿角峰。
这次他想明白了,自己的能力改变不了朋友的生死结局,只能尽力在前期帮他们打前阵,留下线索。
当秦海早一步到达三处冰洞时,发现皇城禁卫军和荼蘼会的人狭路相逢,他们都在打夫诸鹿角的主意,只是彼此不肯让步。
秦海就近躲进旁边的冰洞。耳听得他们商量好,两队各派人先进洞探查,待有结果双方再商议下一步行动。
那两个皇城禁卫军的人率先走进了他藏身的这个冰洞。
看着他们越来越近,秦海心跳如鼓。秦海没有武功傍身,只有手中的兰博刀。看着刀尖闪烁的寒芒,他把心一横,大不了一死,又不是没死过。
那二人正缓步走到近前。秦海举着兰博刀,额上青筋暴起。他一遍遍调整呼吸,随时准备拼死一搏。
突然,那二人停下脚步。不消片刻,其中一人便拼命想咬紧牙关,下颌骨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嘴角像是有两只看不见的手在拼命向两端撕扯。最终,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在他扭曲的脸上绽放开来。
另一人见同伴惨死,吓得尖叫起来,那叫声令人心底生寒,随后他也呈现出同样的诡异笑容,瘫死在冰壁上。
秦海这才发现身后有道鬼影正在消散。即便开始消散,也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很强。
方才许是自己太过紧张,又或是这鬼并无吓他的想法,他竟全程没有察觉到它的存在。
秦海对着鬼影,轻声道了句谢。
为保险起见,他又在两个禁军胸口各扎了一刀。第二刀刚刚刺入,外面的人已经大喊着冲了进来。
秦海来不及拔刀,情急之下迅速隐入前方坍塌的冰墙角落里。后面的喊声不知为何变成了惊叫。
跑到冰墙下,他发现一个很小的冰窟,正好可容一人爬行。冰窟蜿蜒曲折,并不似秦江等人走的那么笔直顺畅。秦海往前爬了好久,前方出现了天光。
秦海加快速度爬出去,眼前正是那片世外洞天。
秦江等人在鹿角峰的经历浮现眼前,秦海的心不由紧紧揪了一下。
他来不及感慨,快步跑进瀑布后面的山洞。
果然,那鹿角尚在此处,但石台上却没有那张字条。
此时秦江等人已经过了黑虫石门,进到了谷底盆地。
来不及了!
他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迅速撕下一页,拿起圆珠笔。
目光落在那页纸上时,他浑身一震,脊背发凉。
撕下来的一页,正是“秦江”早年抄写的歌本里,那首他最爱唱的——《无地自容》。
他终于明白,一直在暗中帮他,用难看的字给他铺路的那个神秘人——就是他自己。
当初秦江看到字迹的时候只是觉得丑,却并未认出是谁写的。因为现在的秦海右手食指被断,只能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字。
从现代到虞国,每一处救赎都离不开哥哥这残缺的手。
他现在看到这歌名,心中一阵刺痛。
终究还是自己占据了哥哥的身体,让他无地自容。
众人此刻已一步步逼近山洞。
他拿起油笔,快速在纸背面写下那两行字:
明晚高峰火山口,妖怪出没可杀之。
随后藏身于山洞深处,不再现身。
回到现代,秦海盘算着:还剩五次机会,下一次回到哪个环节必须深思熟虑,既能最大程度帮到他们,又不浪费次数。
这段时间,柳子渃除了偶尔回来看看他、同他聊聊家常,平时也不知去了何处,行踪颇为神秘。
直到有一天,柳子渃推着一个婴儿车来了,他才恍然大悟。
“他就是小柳子渃呗。”秦海摸了摸婴儿细腻白皙的小脸蛋,眼中满是宠溺的笑意,似是倾注了他全部的温柔。
“也对也不对。首先,他确实是那个刚出生的我,但是他叫柳子强!因为我最讨厌你总说的那句,‘柳子渃,你是真弱啊’。”柳子渃说着还惟妙惟肖地学起秦江曾经说话的模样。
学得很像,但秦海却笑不出来。
因为柳子渃并不弱,他数次用生命护住秦江,只因为“秦叔”对他的一句托付。
秦海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眼底掠过一丝悲凉。
时间就这么细微无声,总是在不经意间悄然流走。安稳下来,日子便往前过了十六年。
转眼到了2013年。
按照原本的宿命轨迹,这一年,秦海本该救下的一个濒死男孩柳子渃。并看着那个16岁的少年第一次踏入双鱼铜镜的轮回,开启一段注定以牺牲为终点的救赎之旅。
但这已经是过去的故事了。
因为宿命已改。这一年他没有遇见那个苦命的男孩。他身边只有一个形影不离的老友柳子渃——那是从未来穿越回来陪他的兄弟;还有一个他和柳子渃一起养大的干儿子——柳子强。
看着已经长成16岁少年的柳子强,秦海眼底满是欣慰。因为这个孩子,不需要再替“秦江”去送死了。
这一年,秦海母亲身体越来越差。他知道,母亲终究也要离开了。
这十几年间,他以秦海的身份伴其左右,尽了最大努力来弥补兄弟二人的遗憾。
但他清楚,这个“好儿子”是在救赎曾经的自己,那个永远无法喊出一声妈的“秦江”。
母亲临终前,秦海独自跪在病床前。他默默地跪在那里,紧握着母亲愈发冰冷的手,眼中尽是不舍。
他没有哭出声,而无声的泪水早已打湿了大片衣襟。
母亲嘴里一直念着什么,秦海将耳朵凑近她嘴边,听到她反反复复说的只有“秦江……秦江……”
“妈,我就是秦江啊!”
秦海终于嘶声喊出。
但母亲就像听不到,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发呆。她眼神虽已涣散,嘴里却还在念着“秦江……”
她至死都在等“秦江”回家,却一直没有等到。
秦海握着母亲的手,直到那只手彻底凉透。
母亲到死都没有认出他是谁。她心里念的、眼里盼的,始终是那个消失了十六年的小儿子——秦江。
“秦江……”门口有人在叫他。
秦海回过头,看到柳子渃正站在门口望着他。不知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秦海拭去脸上的泪水,起身走到柳子渃面前。两人并肩走出病房,谁都没有说话。
那个下午的风很轻,就像母亲的手。
秦海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天际线。秦江的故事还没有结束,而他——只是换了一个身份,继续走下去,继续去守护他想要守护的一切。
“你还打算回虞国么?”柳子渃突然停下脚步,也昂头看向天空。
湛蓝无云的天空,看上去是那么的深远而辽阔。
秦海没有立刻回答,嘴角渐渐浮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在那个遥远的时空里,曾经有一个叫秦江的笨蛋,还有一只傲娇的猫,他们一起走过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