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迟到了四十分钟。”
姜黎头也没抬。
她坐在一台老掉牙的电子显微镜前面,白大褂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右手捏着一把镊子,左手在键盘上敲数字。
科研所的这间实验室在伞城医学院的地下一层,原本是解剖教研室,灰潮爆发后被改成了病毒研究室。设备是从废墟里捡的,东拼西凑,能用就行。
谢横把一个铁盒子放在桌上。
“路上碰到了尸群。”他说。
姜黎的镊子停了半秒。
“死了?”
“没死。”谢横说,“绕过去了。”
“哦。”
姜黎终于抬起头。她的黑眼圈很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看了谢横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铁盒子上。
“拿来。”
谢横把盒子推过去。
姜黎打开。
三颗晶核躺在海绵垫上。
左边一颗灰白色,拇指大小,表面粗糙,像一颗没打磨过的石子。中间一颗青色,略小,表面光滑。右边一颗蓝色,比青色那颗大了一圈,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0阶。1阶。2阶。
“灰的,青的,蓝的。”姜黎一颗一颗看过去,“游尸的,疾尸的,暴尸的。”
“你认识?”
“我研究了一个月。”姜黎说,“城主楼送来的晶核样本,大部分都经过我的手。”
她顿了顿。
“但那些人送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看看这是什么'。没人告诉我这些石头是从丧尸脑子里挖出来的。”
“现在你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了。”姜黎淡淡地说,“我又不傻。”
她把盒子盖上,推回谢横面前。
“但今天不研究石头。”她说,“今天切片。”
“切片?”
“晶核太硬了,直接看看不出什么。”姜黎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后面,“但如果是从活体丧尸身上取出来的新鲜晶核,在低温环境下能保持一段时间的活性。切成薄片,放大到一万倍以上,也许能看到里面的结构。”
她从操作台下面拖出一个泡沫箱子。
箱子里装着半箱干冰,白雾腾腾地往上冒。干冰中间埋着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泡着什么东西。
“昨天钱进帮我弄来的。”姜黎说,“一阶疾尸的晶核,取出来不到六个小时。”
谢横看着那个玻璃瓶。
青色的晶核泡在淡黄色的液体里,安安静静,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玉。
“你怎么知道低温能保持活性?”谢横问。
“猜的。”姜黎说,“但我的猜测有依据——晶核从丧尸脑内取出后,暴露在空气中超过十二小时,表面会出现裂纹。裂纹的形态不是随机的,是从内部往外裂的。说明晶核内部有某种结构在维持它的完整性,温度下降,结构的降解速度会变慢。”
她一边说一边戴上手套,把玻璃瓶从干冰里取出来。
“你懂材料学?”
“不懂。”姜黎说,“我懂病毒。病毒没有这种结构。”
她把晶核从瓶子里夹出来,放在一个不锈钢托盘上。托盘下面连着一台旧冷冻切片机,外壳上印着某个德国品牌的名字,已经锈得看不清了。
“站远点。”姜黎说,“这台机器二十年没换过刀片,崩了你别怪我没提醒。”
谢横退了两步。
切片机启动了。嗡的一声,刀片开始旋转。
姜黎把晶核固定好,推进切片仓。
第一刀下去,晶核纹丝不动。
“硬度比预期高。”她皱了皱眉,调整参数,“再来。”
第二刀。
第三刀。
到第四刀的时候,切片机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姜黎立刻关掉电源,打开仓门。
一片薄得几乎透明的切片躺在托盘上。
不到一根头发丝的厚度。
姜黎用镊子把它夹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载玻片上,滴了一滴封片剂,盖上盖玻片。
“成了。”
她把载玻片放进显微镜的载物台,调整焦距。
目镜后面的白光一闪一闪,她在对焦。
谢横站在旁边,等着。
姜黎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很轻微,但谢横听见了。
“怎么了?”
姜黎没有回答。她的眼睛贴在目镜上,一动不动,足足看了十几秒。
然后她直起身,脸色变了。
“你自己看。”
她把显微镜往谢横面前一推。
谢横俯下身,把眼睛凑上去。
视野里是一片浅灰色的背景。背景中央,那个切片的横截面被放大了一万倍。
他看见的不是晶体。
晶体应该是无序的,分子随机排列,像一盘散沙。
但他看到的是——
格子。
一层一层、整整齐齐的格子。每一个格子的大小几乎完全一致,格子与格子之间有细线连接,细线交叉的地方有一个个微小的节点。
像电路板。
不,比电路板更精密。那些格子的排列方式有一种说不出的规律感,像某种文字,又像某种密码。
谢横的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这是……”他开口。
“不是结晶。”姜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稳,但稳得有些用力,“结晶不会有这种排列。自然界不存在这种东西。”
谢横抬起头。
姜黎站在他旁边,双手撑在操作台上,指关节发白。
“病毒是蛋白质外壳包裹的遗传物质。”她说,“它没有结构,没有排列,没有节点。它是一团混乱的化学物质,靠本能复制自己。”
她顿了顿。
“但我看到的这个东西——它有结构。有秩序。有规律。”
“像人造的。”谢横说。
姜黎转过头看他。
“像机器。”她说。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切片机还开着,风扇嗡嗡地转。干冰的白雾从泡沫箱子里漫出来,在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姜黎问。
“你说。”
“意味着这个东西不是自然演化的产物。”她说,“自然界不会'排列'。排列是设计的结果。”
“设计。”谢横重复了一遍。
“对。”姜黎说,“设计。有人在三十年前,设计出了一种能钻进人脑、改写神经系统的纳米结构。它们不是病毒——病毒不会'排列'。”
她看着谢横,一字一字地说:
“这是机器。”
谢横没有说话。
他想起驯化之眼读到的那层淡灰色信息流。想起契约时掌心传来的共振。想起阿灰额头上那道极淡的灰色纹路。
如果晶核是机器,那驯化之力——
是操作系统?
“你在想什么?”姜黎问。
“在想一个问题。”谢横说,“如果晶核是机器,那它是谁造的?”
姜黎盯着他看了两秒。
“我不知道是谁。”她说,“但我知道在哪儿能找到答案。”
她走到操作台最里面的抽屉前,拉开。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张翻拍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座白色的塔,孤零零地立在群山之间。塔的形状很奇怪,不是佛塔,不是烟囱,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白色针管。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瘦硬。
“湘西。1987。”
姜黎把照片翻过来,指着那座塔。
“我父亲留下的。”她说,“他死前一直在查这个地方。我花了两年时间才确认这座塔的位置——湘西山区,地图上没有标注。”
“你父亲叫什么?”谢横问。
“姜怀舟。”姜黎说,“病毒学家。三十年前,他在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见过不该出现的东西。”
她把照片收回去,锁进抽屉。
“晶核的事,我需要时间。”她说,“这台显微镜太旧了,很多细节看不清。我需要更好的设备。”
“我来想办法。”谢横说。
姜黎点了点头。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对了。”她说,“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编号——LM-2031-1020-073——我查了。”
谢横接过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伞城幸存者登记系统,编号格式统一为 LM-年份-日期-流水号。流水号从001开始,顺序分配。”
“你的编号末三位是073。”姜黎说,“这意味着在你之前,伞城登记了72个人。”
“不对。”谢横说,“我进城的时候,伞城已经有几千人了。”
“所以编号不是按进城顺序排的。”姜黎说,“我查了另外十几个人的登记函,末三位从045到389都有,唯独073——”
她看着谢横。
“只有你一个人是073。”
谢横把纸条折起来,收进兜里。
“谢谢。”他说。
“谢横。”姜黎叫住他。
“嗯。”
“你的编号,和赵四海书房里那份报告,是同一份东西。”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谢横站在实验室门口,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不知道。”他说,“但我打算先看看,那份报告里写了什么。”
他转身走进走廊。
身后,姜黎的声音跟过来:
“谢横,小心点。”
谢横没有回头。
他一边走一边想——073。
魏东说这个号比他的账本值钱。
郑伯渊截获的电报里提到了“驯化”。
砖厂里那个赤脚的脚印。
还有姜黎显微镜下那些排列整齐的、像电路板一样的格子。
所有这些线,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拢。
那个方向,叫白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