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3,是样本批次号。”
姜黎一开口,就把这句话砸了过来。
谢横刚在实验室里坐下,凳子还没焐热。
“LM是黎明计划的缩写,2031是年份,1020是日期,073是批次。”姜黎站在白板前面,眼睛里布着血丝,显然又一夜没睡,“意思是,第73批实验样本。”
“你昨晚查的?”
“我翻了我父亲所有的遗稿。”姜黎说,“他在报告里抄录过一段黎明计划的内部编号规则。LM开头的编号,只用于一种东西——”
她看着谢横。
“人体实验的登记编号。”
实验室里很静。
“伞城的登记函,用的是同一套格式。”谢横说。
“对。”姜黎说,“我一开始以为是巧合。后来我查了十几个人的登记函,编号格式都一样,但末三位的流水号从045到389都有——唯独073,全伞城只有你一个人。”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现在,你,我。”姜黎说,“还有发编号的人。”
谢横沉默了一会儿。
“姜黎。”他说,“有些事,我今天可以告诉你一部分。”
姜黎拉开椅子,坐下了。
“说。”
“灰潮是黎明计划的副产品。”谢横说,“三十年前立项,地点在湘西山区,一座白色的塔,地下实验室。实验目的是用纳米病毒改造人体。病毒泄漏,或者被人为释放,一直封存到现在。”
姜黎的手指攥紧了。
“还有呢?”
“有人在组织尸群。”谢横说,“城外那只三阶智尸不是野生的。它背后有东西在指挥,那个东西和我一样,能让丧尸听他的。”
“和你一样?”姜黎抓住了这三个字,“谢横,你到底——”
“我能制服丧尸。”谢横说,“伞城的人都知道这一点。但他们不知道我怎么做到的。你也不需要知道。”
“三阶。”姜黎慢慢地说,“会设伏,会指挥,恢复了一部分记忆。砖厂那八个人的事,我听说了。”
“现场有个脚印。”谢横说,“赤脚,人形。走出来的。”
姜黎的眉头拧起来。
“丧尸不会赤脚走路。”她说,“脚掌腐烂,肌腱萎缩,它们连'走'这个动作都是拖出来的。”
“我知道。”谢横说,“所以那个东西,不是尸。”
“也不是人。”姜黎接上,“人不会赤着脚走进八具尸体中间,站在墙根底下看。”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有再说话。
有些结论不需要说出口。说出口的那一刻,它就从猜测变成了事实,而事实是压人的。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父亲用命换了这些东西。”谢横说,“你有权知道,他查的是对的。”
姜黎盯着他看了半分钟。
实验室里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哒声。
“谁告诉你的?”她问,“黎明计划,白塔,泄漏——这些连我都是从我父亲的遗稿里拼出来的。你从哪里知道的?”
“有人告诉我的。”
“谁?”
“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名字。”
谢横没有说话。
“你看,”姜黎靠回椅背上,扯了扯嘴角,“你撒谎的样子,比说真话还自然。”
谢横没有辩解。
她说得对。这句话本身就是一句谎话——告诉他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条前世。但他不能说。这个秘密比任何一只丧尸都危险,说出口的那一刻,听的人就被他拖下了水。
“行。”姜黎说,“你不说,我不问。但我记下了。”
“记下什么?”
“记下你欠我一次真话。”姜黎说,“等哪天你能说了,连本带利。”
谢横看了她一眼。
“如果那一天来的时候,你后悔听了呢?”
“那是我的事。”姜黎说,“科研人员的职业病——宁可被真相毒死,不愿被谎言养着。”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十二月的太阳,惨白惨白的,照在医学院的院子里,几棵枯树的影子钉在地上。
“谢横,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给那座塔拍照片吗?”
“为什么?”
“因为塔上原来有字。”姜黎说,“他跟我说过,他年轻的时候去过湘西,远远地见过那座塔一次。塔身上刷着两个大字,后来被涂掉了。”
“什么字?”
“黎明。”
姜黎转过身。
“一个杀了几千万人的项目,叫黎明。”她说,“我父亲后半辈子都在琢磨这件事。他说,起这个名字的人,要么是真信自己在造黎明,要么是故意起一个最好听的名字,盖住最脏的事。”
她走回操作台前。
“名字是有重量的,谢横。”
谢横抬起头。
“我父亲叫姜怀舟。”姜黎说,“怀舟,心怀舟楫。我爷爷给他起的名字,意思是乱世里做一条渡人的船。他这辈子没渡成几个人,最后连自己都沉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
“你养的那些东西,”她忽然问,“你有给它们起名字吗?”
谢横愣了一下。
“有。”
“叫什么?”
“阿灰。二黑。铁头。”
“为什么起名字?它们是丧尸。”
“因为它们叫丧尸之前,是人。”谢横说,“阿灰生前是环卫工。铁头生前我不知道是谁,但它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想知道。”
姜黎看了他很久。
“你这个人真奇怪。”她说,“杀人不眨眼,给丧尸起名字。”
“不矛盾。”谢横说,“名字是给人起的。它们配得上,我就给。”
“如果有一天它们不配了呢?”
“那我会亲手收回来。”
“收回来?”
“名字,和命。”谢横说,“我给出去的东西,我负责到底。这是起名字的代价。”
姜黎不说话了。
她想起小时候问父亲,为什么给她起“黎”这个字。父亲说,黎是破晓的意思,天最黑的时候过后,第一个亮起来的时刻。
“黎明的黎?”
“对。”父亲摸着她的头说,“但你要记住,黎明不是自己来的。是有人守着夜,守到天亮。”
那时候她不懂。
后来父亲死了,她才慢慢懂了一点。
姜黎甩了甩头,把这些东西甩出去。
她盯着谢横看了足足十秒钟,忽然转身,蹲下去,从操作台最底层拖出一样东西。
一个金属盒。
巴掌大,暗灰色,表面没有任何标识,边角被磨得圆润,像是被人摩挲过很多年。盒子没有锁,只有一道卡扣。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谢横面前。
“我父亲留下的。”她说。
谢横没有伸手。
“他说过一句话。”姜黎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这个东西,等一个'知道黎明计划的人'出现,再打开。”
她看着谢横。
“我等这个人,等了四年。”
谢横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盒子。
“你确定是我?”
“我不确定。”姜黎说,“但你是第一个当着我的面,说出'黎明计划'四个字的人。我父亲死了四年,这四年里,只有你一个。”
她伸出手指,按在卡扣上。
“啪。”
卡扣弹开了。
盒子里面衬着一层黑色的海绵。海绵中间,嵌着一支U盘。
不是塑料壳的那种。是金属的,老式的,银灰色,沉甸甸的,外壳上有细密的划痕,像被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多年。
谢横的瞳孔收缩了。
U盘的外壳上,刻着一行编号。不是印刷的,是用刻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笔画很深。
LM-1998-04-07-001。
1998年。4月7日。001号。
比他的编号早了三十三年。
编号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手写的,不是刻的,是用记号笔写上去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还能认。
谢横凑近了看。
那句话是——
“门没关好,但钥匙在我这儿。”
谢横的手指停在盒子上方,没有碰。
他忽然觉得这支U盘很重。不是金属的重,是别的什么——一个人用命换来的东西,在抽屉里躺了四年,等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姜怀舟。
心怀舟楫。
这个人到死都在当那条渡人的船。
“你不打开看看?”姜黎问。
“你父亲的终端能读吗?”谢横问。
“U盘是加密盘,老式接口。”姜黎说,“我改装过一台终端,能读。但我没插过。”
“为什么?”
“因为我怕。”姜黎说得很直接,“我怕里面什么都没有,那我父亲这四年就白死了。我也怕里面什么都有——那我就不能再装傻了。”
她看着谢横。
“现在我不怕了。”她说,“因为装傻的人已经装不下去了。谢横,你知道黎明计划,你知道白塔,你知道有人在组织尸群。你身上还挂着一个073。”
她把盒子又往前推了一寸。
“打开它。”她说,“不管里面是什么,从今往后——”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
“算我一份。”
谢横看着那支U盘。
窗外的风声大了起来,刮得玻璃嗡嗡作响。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支金属U盘。
入手冰凉。
三十三年前的编号,贴着他的掌心,像一块没有化开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