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横把登记函摊在桌上,看了整整一夜。
灰楼三层,他的房间。一盏台灯,一杯凉透的水,窗外是十二月初的夜,黑得没有底。
登记函很普通。A4纸,城主楼的红色抬头,右下角盖着钢印。姓名栏是手写的:谢横。性别,男。年龄,26。入城日期,2031年10月23日。
编号栏是打印的。
LM-2031-1020-073。
他把这行字读了一遍又一遍。
LM。黎明。
2031。今年。
1020。10月20日。灰潮爆发的那一天。
073。
他进城是10月23日,爆发是10月20日。可编号上的日期,是爆发当天。
登记函是他进城三天后才办的。编号却是爆发那天的日期。
也就是说,这个编号不是在他进城的时候生成的。
是在灰潮爆发的那一刻,就已经存在的。
谢横靠回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张歪歪扭扭的地图。
楼下传来很轻的动静。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阿灰。每天夜里这个时候,阿灰都会在一层的水泥地上来回走,走得很慢,像个失眠的老人。老周起夜的时候撞见过一次,吓掉了半条命,后来习惯了,还会给它留一碗水——虽然它不喝。
今夜它也醒着。
谢横闭上眼,那层淡灰浮起来。阿灰的意识光点在楼下亮着,安安静静,比平时活跃一点。
它也感觉到了什么。
谢横收回感知,睁开眼。
他想起进城那天的情形。登记处在北门,排队的人很多,负责登记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文员,头也不抬,接过他的身份证,敲了几下键盘,打印,盖章,递出来。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他当时没看编号。一张废纸,乱世里连擦屁股都嫌硬。
可现在他知道,就在那两分钟里,有人把一个二十六年前就编好的号码,贴在了他的脑门上。
台灯的光圈里,登记函静静地躺着。
谢横坐起来,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魏东账本里夹着的那张,手写的编号:LM-2031-1020-073。
他把纸条和登记函并排放在一起。
一行打印体,一行手写体。
同一个编号。
第三样,是他凭记忆默写下来的——赵四海书房里那份报告的标题:《灰潮样本活性报告(第073号)》。
三样东西,在桌面上排成一排。
同一个号码,出现在三个不该有交集的地方。
他自己的登记函。
治安队长私吞账本里夹的纸条。
城主书房里锁着的样本报告。
谢横盯着这三样东西,感觉后背的寒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不是巧合。巧合不会巧成这样。
他需要确认最后一件事。
第二天一早,谢横去了伞城档案馆。
档案馆在城主楼旁边的旧图书馆里,管着全城幸存者的登记名册。管档案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钱,腿瘸,平时没人理他。
谢横带了两瓶药。
“钱叔。”他把药放在柜台上,“苏禾配的,治腿疼的。”
老钱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药。
“灰楼的谢横。”老头慢悠悠地说,“无事献殷勤。”
“查个东西。”谢横说,“登记名册,我想看看编号。”
“名册是机密。”
“我查我自己的。”谢横说,“顺便看看我前后几个人的。我家小子把登记函弄丢了,我得核对他的号。”
老钱头盯着他看了半天。
“一炷香。”老头说,“就一炷香。”
名册是纸质的,厚厚十几本,按月份装订。谢横找到10月到12月的那几本,抱到角落里,一本一本地翻。
他翻得很快。
LM-2031-1021-045。LM-2031-1023-112。LM-2031-1024-208。
每个编号前面都跟着一个名字。名字大多是手写的,字迹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活人——或者曾经活过的人。
他注意到一个规律:编号中间的日期,和入城日期是同一天。10月21日进城的,编号就是1021。11月进城的,就是11开头的日期。
格式完全统一。没有一个人例外。
除了他。
他翻到10月23日那一页,找到自己的名字。谢横。字迹是登记处文员的,瘦长,带点连笔。
入城日期栏:10月23日。
编号栏:LM-2031-1020-073。
日期对不上。全城几千人,只有他的编号日期比入城日期早了三天。
他又把三本名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专看末三位。
045,112,208,074,157,301……从001到389,什么都有。
唯独没有第二个073。
073这个号,全城只有一个人用。
谢横。
他把名册合上,放回原处,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是巧合。编号是按顺序发的,073这个位置本该属于某个10月20日登记的人。可那天灰潮爆发,登记处根本没有人上班。
也就是说,073这个号,是在登记处开门之前,就被人提前写进了系统里。
然后,等了三天。
等到他走进北门。
“查到了?”老钱头问。
“查到了。”谢横说,“谢谢钱叔。”
“药留下,人可以走了。”老头把两瓶药扫进抽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后生,名册这东西,看完了就忘了吧。这年头,记性好的人活得累。”
谢横看了他一眼。
老头已经低下头去,戴上老花镜,假装在核一本账。
“借您吉言。”谢横说。
谢横走出档案馆,站在台阶上。
太阳很好,晒在身上却没有温度。
名册上没有073。全城几千人,编号是顺序发的,可073被人从序列里抽走了,单独拎出来,贴在了他的登记函上。
谁干的?
发编号的是登记处,登记处归城主楼管。
而城主楼里,赵四海的书房,锁着一份《灰潮样本活性报告(第073号)》。
谢横站在台阶上,慢慢地理这条线。
灰潮爆发当天,10月20日,某个系统生成了编号LM-2031-1020-073。
三天后,他进城登记,这个编号被“分配”给了他。
与此同时,赵四海的书房里,有一份同号的样本报告。
样本。
第73批实验样本。
他从踏进伞城的第一天起,就不是一个幸存者。
他是一个登记在册的样本。
有人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把他编了号,归了档,写进了报告。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谢横忽然想到一个更冷的问题。
编号规则是三十三年前定下的——姜怀舟的U盘,LM-1998-04-07-001,1998年就用了同一套格式。
那073这个批次,是哪一年排的?
如果是今年排的,那在灰潮爆发的那一刻,就有人知道他会来伞城,提前把073空了出来,等他。
如果排得更早——
谢横不敢往下想。
因为再往下想一步,就意味着这场重生本身,可能也在某张表格的某一格里。
谢横回到灰楼,关上门。
他把登记函重新拿出来,放在台灯下面,一寸一寸地看。
纸张。油墨。钢印。手写的姓名。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灯光看水印。
然后,鬼使神差地,他把登记函凑近了鼻端。
闻了一下。
油墨味。纸张放久了的霉味。还有一点别的——
很淡。
淡到几乎被油墨味完全盖住。
谢横的呼吸停住了。
他闭上眼睛,又闻了一次。
消毒水。
医院走廊里的那种消毒水味。冷冰冰的,带着一点刺鼻的甜。
他闻过这个味道。
不是在档案馆,不是在登记处。
是第二次看见白影的时候。
那天晚上,城郊废弃食品厂,白影从他十几米外走过,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风里就裹着这么一丝消毒水味。
干净,冰冷,和末世的血腥气格格不入。
像一个刚刚离开手术室的人。
谢横捏着登记函,站在台灯下面,一动不动。
这张纸,从登记处的打印机里出来,到他手里,中间经过了谁的手?
那个戴眼镜的文员?城主楼的档案室?还是——
某个身上带着消毒水味的人。
一个进过黎明计划实验室的人。
一个和尸潮中央那个白影,有着同一种味道的人。
谢横缓缓地把登记函放回桌上。
窗外,夜色漫上来。北方三公里外,尸潮静默如铁。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白。
073。
样本。
消毒水。
白影。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绳,绳子的另一头,伸向三十年前湘西的那座白塔。
而绳子的这一头,系在他的脖子上。
谢横吹灭了台灯。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很慢,很稳。
他对自己说:别慌。
慌也没用。
因为从2031年10月20日19点42分开始——甚至可能从更早、更早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在这盘棋上了。
不是棋手。
是棋子。
而棋子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搞清楚执棋的手,长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