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情网恢恢

帝辛得了妲己，便如同坠入了一张无形的网。

那网是温柔织就的，是眼波、是笑语、是肌肤相亲、是耳鬓厮磨。他本是个刚毅果决的君王——倒曳九牛，抚梁易柱，弓马娴熟，兵法精通。登基之初，他东征东夷，西伐西戎，开疆拓土，威震四方。朝中大臣无不敬畏，天下诸侯莫不臣服。

可如今，这位顶天立地的英雄，却像一只被驯服的猛虎，乖乖地蜷缩在妲己的裙裾之下。

第一日，他没有上朝。

费仲在殿中等了一个时辰，只等来内侍的一句话：“大王今日身体不适，罢朝一日。”

费仲微微一笑，心领神会。

第二日，第三日，依然没有上朝。

首相商容坐不住了。他跪在寿仙宫外，苦苦哀求：“大王，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不可一日无政。今闻太师远征北海，朝中无人主持，请大王临朝听政！”

宫门紧闭，里面传来丝竹之声、欢笑之声，没有人理会他。

商容跪了一个时辰，老泪纵横，最后被内侍搀扶着离去。

第十日，第二十日，第三十日。

纣王整整一个月没有上朝。

朝中政务堆积如山，各地奏章如雪片般飞来，却无人批阅。东夷的叛军蠢蠢欲动，北海的战事吃紧，西岐的姬昌在暗中积蓄力量……这些消息被费仲、尤浑等人压了下来，纣王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妲己的笑容比朝政重要，妲己的温柔比江山迷人。

其实，妲己也爱上了纣王。

这是那只千年狐狸精始料未及的。她奉女娲之命前来惑乱君心，本以为这只是又一场任务——就像她千年修行中做过的无数件事一样，做完便走，毫不留恋。

可她没想到，这个人间帝王，竟有如此魅力。

帝辛那年不到三十岁，正是男人最好的年华。他身长九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令人仰望。他的手臂孔武有力，能托起宫殿的梁柱；他的声音洪亮如钟，能震慑千军万马。他是天生的王者，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这样的男人，哪个女子不爱？

妲己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他到来的时刻，开始在意他对自己的态度，开始在他面前展露真实的情绪——而不是那些精心设计的、惑乱君心的媚态。她会在深夜他熟睡时，静静地看着他的脸，用手指轻轻描摹他眉骨的轮廓。她会在清晨他醒来时，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不让他发现自己眼中的柔情。

她甚至开始害怕——害怕任务完成的那一天，害怕他发现自己真面目的那一刻。

可她是妖，他是人。她是女娲的棋子，他是天命的弃子。他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阴谋。

有时候，在深夜的黑暗中，当狐狸精沉睡时，妲己的魂魄会短暂地苏醒。她能感受到这具身体的温度，能听到纣王的呼吸声，能感知到他手臂的重量压在自己腰间。她恨这个夺了她身体的女人，恨这个毁了她家国的男人——可她也知道，那个女人已经爱上了这个男人，而这个男人，也是真的爱着这具躯壳里的那个“她”。

三个人，两个灵魂，一具身体。这是怎样的一团乱麻。

白日里，他们是朝歌城中最耀眼的一对。纣王为她摘星建楼，为她耗费民脂民膏；妲己为他梳妆打扮，为他轻歌曼舞。他们饮酒作乐，通宵达旦；他们相拥而卧，不知东方之既白。

就像霸王与虞姬。

四面楚歌时，虞姬拔剑起舞，唱道：“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那是千古流传的悲歌，是英雄末路时最后的温柔。

而此刻的纣王与妲己，正沉浸在属于他们的温柔乡中，浑然不知四面楚歌已在远方响起。

五 玉虚宫中的眼睛

昆仑山，玉虚宫。

元始天尊端坐在八宝云光座上，面前是一盆炭火。

那炭火已燃烧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火苗跳动着，呈现出青白色的光芒。火光之中，映出朝歌城寿仙宫中的景象——殿前一班舞女在轻歌曼舞，长袖飘飘，腰肢款摆；殿上，纣王与妲己并肩坐在龙榻之上。

纣王穿着一件宽大的锦袍，半倚在靠垫上，目光迷离，嘴角含笑。妲己依偎在他怀中，乌发如云，面若桃花，一双碧蓝的眼眸半睁半闭，慵懒如猫。

只见纣王伸手从案上的玉盘中拈起一粒葡萄，紫莹莹的，饱满圆润。他将葡萄送到妲己唇边，妲己微微启唇，用牙齿轻轻衔住。她没有吞咽，而是抬起头，将衔着的葡萄送到纣王嘴边。纣王低头，四片嘴唇贴在一起，那粒葡萄在两人唇齿间滚动，汁液溢出，顺着妲己的下颌滑落，消失在衣领之中。

他们的嘴唇粘在一起，久久不肯分开。殿中的舞女们视若无睹，依旧在轻歌曼舞。

元始天尊看到这里，微微摇了摇头。

“这样不够啊。”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

他知道，妲己已经爱上了纣王。那狐狸精眼中的柔情不是假的，她依偎在他怀中的姿态不是装的。这本不该发生——她奉命来惑乱君心，却把自己也惑了进去。

这样下去，封神计划会出偏差。他需要的是一把锋利的小刀，一刀一刀地割向纣王，割向商朝的根基。可现在，这把刀生了锈，钝了刃，甚至开始眷恋起它要切割的对象。

元始天尊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指向火光。

一缕清气从他的指尖飘出，无声无息，没入火中。火光猛地一跳，升腾起一股青白色的烟雾。烟雾缭绕，将火光中的画面搅得模糊了片刻。

待烟雾散去，火光中的景象已经变了。

纣王的怀中，妲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毛色雪白的狐狸，蜷缩在纣王怀中，尾巴慵懒地搭在他的手臂上。那狐狸的眼睛碧蓝如海，与妲己一般无二。

纣王浑然不觉。他依旧在微笑，依旧在抚摸着怀中的“妲己”，那笑容沉醉而痴迷。

元始天尊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昆仑山顶的薄雾，转瞬即逝。但他的眼中，却有一种冰冷的、算计的光芒。

“让云中子给她送把剑去。”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虚空中的某个人下令。

话音刚落，白鹤童子出现在殿门口，躬身道：“老爷，云中子求见。”

元始天尊微微一笑：“来得正好。”

他挥了挥手，面前的炭火黯淡下去，火光中的景象消散无踪。殿中恢复了寂静，只有麒麟云雾茶的香气仍在袅袅飘散。

“让他进来吧。”

白鹤童子领命而去。片刻之后，一位道人步入殿中。此人面如冠玉，眉目清秀，手持拂尘，背插宝剑，一身淡青色道袍飘飘欲仙，正是终南山玉柱洞的云中子。

“弟子云中子，拜见师尊。”云中子稽首施礼。

元始天尊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背上那柄宝剑上。

“你背上的剑，是松木所削？”

云中子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背上的剑，点头道：“正是。弟子在终南山采万年松木，削成此剑，名曰‘巨阙’。虽非神兵利器，却也有几分灵气。”

元始天尊摇了摇头：“松木剑，太轻了。换一把。”

云中子不解：“师尊的意思是……”

元始天尊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的天际。昆仑山外，云海翻涌，日光透过云层，洒下万道金芒。

“朝歌城中，有妖气冲天。”他缓缓说道，“你下山一趟，将那妖物除了。”

云中子心中一凛：“师尊说的妖物是……”

“寿仙宫中，有一只千年狐狸精。它托身宫院，惑乱君心，祸国殃民。你去将它除掉，也算是为民除害。”

云中子沉吟片刻，问道：“师尊，那狐狸精背后可有靠山？”

元始天尊微微一笑，那笑容意味深长：“你只管去便是。若有人问起，便说是你云中子路见不平，与旁人无关。”

云中子虽觉蹊跷，却不敢多问，躬身领命。

元始天尊又道：“且慢。”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云中子。云中子接过来一看，是一柄小剑，不过尺许来长，通体赤红，剑身上隐隐有火焰纹路流转。

“此剑名为‘照妖’，乃是贫道闲暇时所炼。你带上它，若那狐狸精现了原形，此剑自会感应。”

云中子接过照妖剑，揣入怀中，稽首道：“弟子这就下山。”

他转身离去，脚步匆匆，衣袂飘飘，很快消失在玉虚宫外的云雾之中。

元始天尊重新坐回云床上，目光落在面前那盆炭火上。炭火已黯淡下去，只剩灰烬中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他看着那些灰烬，沉默了很久。

“通天，”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落了一子天元，我便还你一子。闻仲在西岐，云中子去朝歌。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炭火盆。灰烬中忽然腾起一小簇火苗，跳动着，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像是两颗遥远的星辰。

那火苗中，隐约映出朝歌城的轮廓。宫殿巍峨，楼阁参差，万家灯火，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可他知道，那太平之下，暗流已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