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的掌声和喝彩声渐渐平息下来。楚砚舟站在大堂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缓缓地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更加凝重的意味:“诸位,方才晚辈梳理了席慎的作案动机和手法。但还有一个问题,晚辈一直没有回答——那就是,席慎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种极其残忍、极其引人注目的方式来进行犯罪?”
这个问题一出,大堂里再次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思考着这个问题背后的答案。
是啊,为什么呢?如果席慎只是为了炼药,他完全可以采用更加隐蔽的方式——比如购买尸体,或者从义庄偷窃尸体,甚至可以用动物的器官来代替。他完全没有必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杀害活生生的孕妇,而且还采用了如此残忍的手段。
这不合逻辑。
楚砚舟看着众人困惑的表情,缓缓地说出了答案:“因为,席慎要的,不仅仅是炼药的材料。他要的,更是一个完美的掩护。”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众人的脑海中发酵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诸位应该还记得,三年前那桩轰动天下的‘羊水魔案’。那桩案子,至今未破,凶手至今逍遥法外。而那桩案子的作案手法——剖腹取胎、不留财物、现场整洁——与席慎的作案手法,几乎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有人发出了疑问。
“是的,一模一样。”楚砚舟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晚辈查阅了三年前羊水魔案的所有卷宗,包括现场的勘验记录、仵作的尸检报告、以及目击者的证词。然后将它们与席慎的作案现场进行了详细的对比,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创口角度。羊水魔案的被害人,腹部创口都是从左下向右上斜切,切口平整利落,一刀到位。而席慎的被害人,腹部创口同样是左下向右上斜切,角度完全一致。”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剖腹方式。羊水魔案的凶手,在剖开被害人腹部之后,会用手探入腹腔,直接将胎儿取出,而不是用刀具切割脐带。这种方式极其野蛮,但也极其迅速。而席慎的作案现场,同样发现了这种野蛮取胎的痕迹。”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现场清扫习惯。羊水魔案的凶手,在作案之后会用清水冲洗现场,清除自己的脚印和指纹。他甚至会用一种特制的药粉,来掩盖血腥味。而席慎的作案现场,同样发现了这种清扫的痕迹,同样使用了那种特制的药粉。”
他竖起第四根手指:“第四,不留财物。羊水魔案的凶手,从来不拿被害人家的任何财物,哪怕那些财物就摆在眼前。这说明他的目的不是为了钱财,而是另有图谋。而席慎的作案现场,同样没有丢失任何财物。”
他竖起第五根手指:“第五,只取隐秘孕因。羊水魔案的凶手,似乎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能够准确地判断出哪些女子怀有身孕,哪怕那些女子只有两三个月的身孕,外表根本看不出来。而席慎的作案目标,同样都是那些怀有身孕但尚未显怀的女子。”
他说完这五点,放下手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变得锐利起来:“诸位,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席慎的作案手法,会和三年前的羊水魔案如此相似?甚至可以说,是完全复刻?”
大堂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楚砚舟没有让大家等太久,很快给出了答案:“因为,席慎就是要复刻羊水魔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他故意采用与羊水魔案完全相同的手法,故意制造出与羊水魔案完全相同的现场,目的只有一个——让所有人都以为,羊水魔案的凶手又回来了!”
“这样一来,所有的怀疑,所有的调查,所有的注意力,都会被引向那个虚无缥缈的‘魔头’,而不是他这个隐藏在县衙内部的‘内鬼’!”
“百姓们畏惧魔头,官府追查魔头,所有人都盯着魔头——而真正的凶手,就躲在大家的眼皮底下,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师爷,安安稳稳地处理他的公文,安安稳稳地继续他的杀戮!”
这番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迷雾。
所有人都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怪不得这三年来,官府无论如何都查不到真凶,因为他们一直在追查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魔头”!而真正的凶手,就在他们的身边,就在县衙的内部,每天和他们一起办公,一起吃饭,一起聊天!
“好一招借刀杀人!”赵同知忍不住拍案而起,“利用百姓对魔头的恐惧,来掩盖自己的罪行!这个席慎,简直是狡猾至极!”
“不止是狡猾,”李文韬也站了起来,面色凝重,“他简直就是个魔鬼!他不仅杀人,还要玩弄人心!他把整个云州城的人都当成了傻子!”
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痛骂席慎的阴险狡诈。而那些站在门外的百姓们,更是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冲进来把席慎撕成碎片。
席慎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心中,却在疯狂地冷笑。
复刻魔案?
呵呵。
这个说法,倒是挺合理的。如果不是他知道真相,他几乎都要相信了。
但他知道真相。
他根本就没有复刻什么魔案。那些案子,根本就不是他做的。他只是在温景珩的授意下,帮忙处理了一些“善后工作”而已。真正的凶手,是温景珩。那些孕妇,是温景珩杀的;那些胎儿,是温景珩取走的;那些现场,是温景珩布置的。
而他,只是一个替罪羊。
一个被精心挑选出来的、用来顶替所有罪名的替罪羊。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沉默。
因为他的家人,还在温景珩的手中。如果他敢说出真相,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的老母亲,都会死。
所以他只能沉默。
楚砚舟看着席慎那副沉默的样子,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知道,席慎是不会说出真相的。至少,现在不会。
他转过身来,面向高台上的沈砚堂,拱了拱手,朗声说道:“回禀大人,晚辈的推理,到此结束。晚辈再次恳请大人,依法严惩席慎,为那些死去的冤魂讨回一个公道!”
沈砚堂缓缓地点了点头,面色沉冷地说道:“本官知道了。三日后,本官将公开宣判。届时,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他挥了挥手,示意衙役将席慎押回大牢。
两名衙役上前,架起席慎的胳膊,将他拖了起来。席慎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拖着自己往外走。他的脚步踉跄,身体摇摇晃晃,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当他经过温景珩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了温景珩一眼。
温景珩也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间。
那一瞬间,席慎从温景珩的眼神深处,看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怜悯。
那怜悯,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低下头去,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离般地走出了大堂。
他不想看到温景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他不想看到的东西。
席慎被带走之后,大堂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所有人都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楚砚舟站在大堂中央,看着席慎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而复杂。
他刚才的推理,虽然精彩,但他知道,那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真相,远比这更加黑暗,更加恐怖。
他抬起头来,看向大堂外的夜空。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三天后。
三天后,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他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