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的怒骂声渐渐平息下来。楚砚舟站在大堂中央,等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之后,才缓缓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沉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冷静:“诸位,方才晚辈解释了席慎选择李家母女作为目标的动机。但还有一个问题,同样值得深思——那就是,席慎为什么选择在那个时间节点动手?”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他选择的时机,精准得可怕。”
大堂里再次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待着楚砚舟的解释。
楚砚舟缓缓地踱了两步,然后开始讲述起来:“诸位应该知道,晚辈在一个多月前,曾向温县令告假,回乡探望病重的老母。晚辈是八月十二日离开云州的,八月二十七日返回。而李家母女的命案,就发生在晚辈离开的这段时间里。”
他竖起一根手指:“李灵玉,也就是李小姐,死于八月十五日夜。那一天,恰好是中秋节。中秋佳节,万家团圆,家家户户都在赏月吃月饼,街上行人稀少,官府的值守也比平时松懈。更重要的是——那天晚上,县衙的主要官员,都受邀参加了李员外府上的中秋宴。”
他的声音变得锐利起来:“温县令、赵同知、李县丞,以及县衙的各位主事,全都去了李府赴宴。县衙里只剩下几个值班的文书和衙役,防卫力量可以说是最为薄弱的时候。而席慎,作为县衙的师爷,自然也在受邀之列——但他却借口身体不适,没有去参加宴会。”
“这样一来,他就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如果有人问他那天晚上在哪里,他可以说自己在家养病。而事实上,他却趁着所有人都去李府赴宴的机会,潜入了李府,杀害了李灵玉!”
大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声。所有人都被这个分析震惊了——如果楚砚舟说的是真的,那席慎的城府,也太深了!
楚砚舟竖起第二根手指:“李灵玉死后,席慎并没有急于对李夫人下手。他等了整整五天,等到八月二十日的夜里,才再次动手。为什么是五天?因为五天之后,李府的戒备已经松懈下来了——李员外刚刚办完女儿的丧事,心力交瘁,对府上的防范也放松了许多。而县衙那边,也因为李灵玉的案子忙得焦头烂额,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追查凶手上面,反而忽略了对李夫人的保护。”
“席慎就是抓住了这个空档,第二次潜入了李府,杀害了李婉贞!”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锐利:“诸位请注意,这两次作案的时间间隔,是五天。五天,不长不短,刚好够让李府和县衙从第一次命案的震动中稍稍恢复过来,但又不足以让他们建立起有效的防范措施。这个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充分显示出席慎的老练和沉稳。”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向在场的所有人,目光如炬:“更值得注意的是,席慎选择作案的时间,不仅仅避开了我楚砚舟在云州的时间,还避开了县衙所有强力人物的视线。他就像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猎人,耐心地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一旦机会出现,就毫不犹豫地出手,一击致命,然后迅速撤离,不留痕迹。”
“这种对时机的把握,这种对局势的判断,这种对人心的洞察——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师爷能够做到的!”
他的最后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大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楚砚舟的分析震惊了。他们原本以为,席慎只是一个运气好的罪犯,碰巧找到了合适的作案时机。但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样——席慎的每一次作案,都是经过精心策划和周密计算的。他对时机的把握,精准到了令人恐惧的地步。
赵同知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地开口问道:“楚捕头,你的意思是……席慎的背后,还有人?”
楚砚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晚辈不敢妄下定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席慎能够如此精准地掌握县衙的人事调度和公务排班,能够如此清楚地知道我楚砚舟的归期,能够如此熟悉李府的内外布局和人员动向,绝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做到的。”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温景珩的方向,然后又收了回来:“他一定得到了某些人的帮助,或者说,他一定从某些渠道获取了这些信息。至于这些信息是从哪里来的,这就需要进一步的调查了。”
温景珩站在人群中,面色平静,一言不发。他的目光直视前方,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他的右手,却在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玉佩,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砚堂坐在高台上,听完楚砚舟的分析之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深邃而复杂,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道:“楚捕头,依你之见,席慎的同伙,可能会是谁?”
楚砚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回禀大人,晚辈暂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不敢妄加猜测。但晚辈相信,只要继续追查下去,真相一定会水落石出。”
沈砚堂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挥了挥手,说道:“今日的审理,到此为止。三日后,本官将公开宣判。退堂!”
“威——武——”衙役们齐声高呼,手中的水火棍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官员们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大堂。百姓们也渐渐散去,但他们的议论声,却久久没有平息。
楚砚舟站在大堂中央,看着空荡荡的大堂,目光深邃而复杂。
他知道,今天的审理,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他抬起头来,看向大堂外的夜空。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三天后。
三天后,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