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你我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皇甫云澜苦笑着，一只眼眸清亮，另一只眼却是空洞暗沉。她将手中的白骨鞭掷于地上。

“云澜，你醒醒吧！不是父皇不爱你，江山社稷不是儿戏，父皇不能因为你是重瞳，便对不起虞国百姓！”

“那我问你，我皇甫云澜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哪里比不过皇甫浩翀！”

“论文论武，浩翀确实都不如你。可你想想，自你幼时起，大到宫女太监，小到阿猫阿狗，有几个能活着从你宫中走出来！”皇甫彧嵩越说越无奈，“到后来，你竟连你的母妃都不放过……唉！”

“你胡说！我母妃明明是你杀的！我还没跟你算账，你竟还来污蔑我！”皇甫云澜气急败坏地喊了起来。

“我胡说？是浩翀亲眼所见。他眼见你要弑母，便来求我去救人。等我赶到你母妃宫中，她已躺在血泊之中——难道浩翀还能骗我不成？！”

“皇甫浩翀……哈哈哈哈！我知道了，我全明白了！哈哈哈哈……”皇甫云澜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凄厉。她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是她的亲弟弟，皇甫浩翀。

“父皇，你我都小瞧了皇甫浩翀啊，他才是最狠的那一个！那日，他跑到我宫中，说你因我而迁怒母妃，要杀她泄愤。等我赶到母妃那里，她已气绝当场。我是一气之下，才逃出宫去的。”皇甫云澜说到此处，已是掩面而泣，哭得像个孩子。

皇甫彧嵩缓步走上前，想要伸手抚摸女儿散乱的发丝。手刚伸出，却又犹豫着收了回去。他心中明白，这些年的积怨，岂是抚慰一下便能消解的。

他也错了，偏听了皇甫浩翀，终究酿成今日大祸。想来皇甫浩翀这些年背地里不知做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他此前屡次暗查，每每只差一点便能触及真相。

如今他终于知道，差的那一点究竟在哪里。他望着女儿此刻的模样，嘴张了张，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来人！把皇甫浩翀给我带来！”皇甫彧嵩高喝一声。

“不用了，我自己来了。”

一道文文弱弱的声音自殿外传来。一个温润如玉的青年，一手提着剑，一手拽着一个虚弱的中年妇人，从护卫队伍中走出。

“云澜，你怎么回来了？你不该回来的……”妇人一见皇甫云澜也在殿中，顿时明白了一切，声泪俱下。

她见皇甫云澜仅剩一只眼，心如刀绞，颤声悲唤：“我的苦命的女儿啊……你的眼睛这是怎么了……”

“母妃，您还活着！太好了……我……我没事。”皇甫云澜抬手轻轻拭去那只残眼的淡淡血泪，勉强笑了笑，温柔安慰母妃骆紫卿。她知道今日自己必死无疑，但能再见母妃一面，够了。

“浩翀，把紫卿妃给我放了！现在就放！”皇甫彧嵩威严喝令，面上毫无波澜，背后的手却颤抖不已，他的紫卿妃还活着，云澜这孩子并没有弑母。

“放了她？那我还有什么筹码对付皇甫云澜！”皇甫浩翀冷冷地回了一句，转过头，恶狠狠地盯住皇甫云澜，“你知不知道，你的强势让我从小就活得小心翼翼！”

“我只有乖一点，父皇才能多宠我一点！”皇甫浩翀嘶吼着，“可她呢？她坏事做尽，您最终还是原谅她！只要她稍微乖一点，我就觉得您不爱我了。凭什么，我样样都比不过她！”

“父皇，在您打算立太子的时候，我便知道——是时候让她离开了。”说到此，他的声音又变回了那副文弱公子调子，听来却让人脊背发凉。

“皇甫浩翀，你真行。之前是我小瞧了你，早知道你如此忘恩负义，我早就该杀了你，何必留你到今日发疯！”皇甫云澜冷冷地瞧着皇甫浩翀。愤怒已不足以表达她的恨意，反倒让她心中生出几分平静。

“浩翀，我万万没想到，你竟是这等蛇蝎心肠之人！你母后去得早，都是紫卿妃一手将你拉扯大。她视你如己出，你却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来——你让我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你母后！”皇甫彧嵩听完这番话，眼前一黑，一口腥甜堵在喉间。

“不必等百年，现在就可以下去见她。她会原谅你的。”皇甫浩翀阴狠地盯着皇甫彧嵩，他脸上的野心再也藏不住了。

“皇甫云澜，现在你还有选择的余地。”

“哦？那我倒想听听，你给我准备了什么选择。”皇甫云澜冷笑着反问。

“第一条路——你现在就离开虞都城，永远不许再踏足半步。只要你敢回来，你母妃必死无疑！”

“那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你现在就当着我的面自戕。我可以放了你母妃，把她当成我母后一般孝敬。我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皇甫浩翀说到此处，放声狞笑起来。在他眼中，皇甫云澜已是穷途末路，再无其他余地。

他一副胜利者的样子，俯视着殿中所有人——包括他的父皇。

“皇甫浩翀，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皇！如今这虞国，还是我的江山！”

“哦，对了，父皇。一会儿您就下道圣旨，直接把皇位禅让给我，倒也省去许多麻烦。您老人家，也可以提前颐养天年了。”

“你……你好大的胆子！来人！来人啊！”皇甫彧嵩连喊数声，殿外却无一名侍卫近前。

他明白了——皇甫浩翀今日敢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欺君罔上，早已将一切筹谋妥当。

皇甫云澜今日能在此处起兵谋逆，恐怕也是他算计中的一步棋。他这份底气，当真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皇甫浩翀，你就这么怕我么？怕我活着，威胁到你？”皇甫云澜睥睨着他，满脸不屑。

“皇甫云澜，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做了女皇，你会怎样待我？”皇甫浩翀瞪着眼，逼视着她。

不错，皇甫云澜确实想过——她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杀了他，永绝后患。即便到了此刻，她也不觉得这念头有什么错。所以她理解皇甫浩翀。

她苦笑着，转头看了母妃一眼。再转过头时，眼底已泛起森森寒意：“要我死，可以。但你记住——你母后虽生了你，却是我母妃养大了你。你必须善待我母妃，否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云澜，你别信他！他已经疯了！你快逃吧，他不敢把我怎么样的！云澜，母妃求你了，你走啊，别管我！”紫卿妃泣不成声，几乎是哀求出声。

“皇甫浩翀，我可以死在你面前。但你须答应我两个条件。第一，必须善待我母妃，让她好好活下去。第二，放了我的人，不许为难他们，我保证他们以后永不再回虞都城。”这是皇甫云澜此生第一次救人，而非杀人——而且是用自己的命去换。

她心里有种特殊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总之，她并不喜欢。

言罢，皇甫云澜笑了。那笑，是她此生从未有过的真。

“云澜，你不要这么傻！浩翀，是我一手将你带大的。念在我待你如亲生骨肉的份上，你饶了你姐姐吧……要不，你杀了我，只要你放了云澜！”紫卿妃跪倒在皇甫浩翀脚下，声泪俱下地苦苦哀求。

她明知结局已定，却仍是心有不甘。

皇甫云澜不再言语，只是捋了捋头发，整理了下衣裙，然后屈膝跪地，朝着皇甫彧嵩重重磕了三个头，又转向骆紫卿，再磕三个。

殿里静极了，只有她额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哽咽着：“父皇，母妃，女儿不孝。”

一阵冷风卷起雪花吹了进来。这时雪花飘飘洒洒地落在殿外的每个人身上、头上、武器上，整个世界仿佛银装素裹。

皇甫云澜话音刚落，猛地起身，抓起手边的白骨鞭，朝皇甫浩翀猛抽而去。

皇甫浩翀似是早料到这一步，一把将骆紫卿拽到身前作挡箭牌，满脸尽是阴险。骆紫卿反倒平静地闭上了眼睛。若她的死能换云澜一条生路，她心甘情愿。

“不要……”皇甫彧嵩本能地想要冲上前护住骆紫卿，脚刚抬起，却又落了下去，眼里只剩下泪水。

白骨鞭破风的呼啸骤然停歇。骆紫卿瘫软在地，双眼圆睁，一手紧按胸口，一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皇甫浩翀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还是算错了一步。这一步，他再也无法翻盘。

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白骨鞭自他后心贯穿而出。

原来皇甫云澜正面那一击只是佯攻，待力道用老之际，手腕猛地一抖，白骨鞭便绕过皇甫浩翀身躯，从背后精准地直插心脏。

如此一来，即便她自己死了，皇甫浩翀也绝无活路，她的母妃便能平安地活下去。

皇甫浩翀在栽倒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恨意，用尽最后残存的一口气，将手中长剑狠狠掷向皇甫云澜！

皇甫云澜一口鲜血喷出，朝骆紫卿勉强牵了牵嘴角，随即阖上双眼，头颅永远地垂了下去。

她的心口上，明晃晃地插着一柄宝剑，在雪光下泛着寒芒。

姐弟二人，最终成为皇权的祭品。

“云澜，我的儿啊……”骆紫卿回过神来，伏在地上撕心裂肺地痛哭。

“云澜……”皇甫彧嵩瘫坐于地，泪湿满襟。

他伸出手，终于触到了皇甫云澜冰冷的发丝。

他想说“父皇对不起你”，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太久。从她带着那双重瞳降生的那一日起，他便不知该如何去爱这个孩子。

如今他终于有勇气伸出手去，她却永远也无法回应他了。

殿外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这公主重瞳，果然是不祥之兆。”